第555章 南巡事毕,一封家书催归人

入了八月,谅山城外的山风里,总算有了一丝凉意。

城北的坡地上,新筑的堡垒已经起了半人高的墙基。

民夫们扛着条石,一趟一趟往上运。

明军的工兵拉着绳子放线,把一座座棱堡的尖角对准南方的山口。

城南的驿道也在拓宽。

原本只容两马并行的山路,被硬生生凿开了一倍,路基上铺碎石,再用石碾子一遍遍压实。

朱橚立在城头,望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身侧站着蓝玉。

“殿下放心。”

蓝玉拍了拍城垛,眼中已不见前几日请战时的急躁。

“末将这些天算是想明白了,升龙城是块肥肉,可要吃这块肉,得先有一副好牙口。”

“末将就留在这里,把堡垒修起来,把驿道打通,再把军仓一座一座地填满。”

“等殿下那边枪换齐了,药备足了,谅山就是咱们南下的跳板。到时候大军一声令下,粮草从这里送出去,三日便能到红河北岸。”

朱橚点了点头。

“谅山是一枚钉子。”

“你要做的,就是把它钉死在大越的北门上,让胡季犛每天夜里睁开眼,都能想起它来。”

蓝玉咧嘴一笑,抱拳道:“末将领命!”

……

大理、麓川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思秀法与段宝回国之后,一个忙着修寨墙,一个忙着挖壕沟,沿边关隘一座连着一座地加固,却再没有一兵一卒敢往北探。

谅山一夜而陷,云屯一夜成灰,升龙城的皇宫被天上的神舟烧塌了半边。

这些事,他们都是亲眼见过的。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云南边境安稳下来,沐英便不必再守在定边了。

朝廷的旨意很快送到,西平侯沐英转驻广州,接过西南军情与南海私掠的总调度。

沐英抵达广州那日,朱橚亲自去码头迎他。

这位向来沉稳的义兄,一下船便被市舶司门口排着长队领私掠许可证的人群惊了一跳。

“老五,这些人……都是来领那张纸的?”

“福建的、浙江的,还有南海各岛上的散盗。”朱橚笑道,“往后这些狼,就交给大哥来喂了。”

“喂饱了,放出去咬人,谁敢反过来咬主人……”

他朝虎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里有一座灯塔,陈祖义的皮囊还在风里晃着。

沐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沉默片刻,终究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总说,老五做事最让人省心。”

“我原先以为,他说的是你办事稳妥,如今看来,他说的是你连后手都替别人想好了。”

……

沐英既到,广州这边也算有了托付。

朱橚南巡的最后几件事,一件接一件地落了地。

何真留在广州,节制两广土兵,替朝廷盯着那些领了许可证的海上枭雄。

这位老帅回到岭南不过两个月,两鬓的白发又添了几根,腰杆却比在金陵时挺直了许多。

张赫则不必再回东海。

朱橚把他留在了琼州,以定南号为旗舰,连同那二十艘福船,就地组建南洋舰队。

往后,靖海侯吴祯坐镇东洋,张赫镇守南洋,一东一南,正好替大明看住两片海疆。

这二十一艘船,便是南洋舰队最初的家底。

用不了几年,龙江船厂、刘家港船厂新下水的战列舰,都会一艘接一艘地开到这里来。

到那时候,大明的船帆,要去的便是更远的海。

不过眼下,这第一步还得从琼州走起。

琼州港。

朱橚正在定南号的艉楼里,与张赫核对最后一份驻防名册。

舱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牛小满捧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殿下,金陵来的家书。”

朱橚抬头一看。

那信封是红的。

红底,封口压着吴王府的火漆,边角被一路上的海风吹得有些发软。

张赫识趣地拱了拱手,退出了舱门。

朱橚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熟悉的簪花小楷便映入眼中。

“夫君见字如面。”

“南边的捷报,前几日已传回金陵。《辣晚报》连着出了三期,城里的说书先生讲化州海战,讲得比夫君当日写的战报还要热闹。妾身读了,心里欢喜,也怕夫君在海上吃风受累,不知可还安好。”

“府中一切都好。因西南大捷,朝廷将恩科秋闱改在中秋之后,府里赴考的诸生也只得多熬些时日。只是这几日,金陵城里的纸价忽然涨了,几家客栈也住满了从外地赶来的举子,秦淮两岸更是夜夜有人谈论今科的题目。妾身瞧着这阵势,总觉得这场恩科还没开考,水面底下便已经不太安静了。”

“王府名下的几处产业都还顺当,苏姨娘前几日送了总账来,说今年进项比往年又添了不少。还有皇家海贸商会,第一笔账也已经清了,虽还看不出多少利市,到底是把摊子撑起来了,往后便能照着章程一步步走。”

朱橚看到这里,神色也松快了几分。

王府的产业稳着,皇家海贸商会也终于走上了正轨,这趟南巡,总算没有顾此失彼。

只是想到妙云信里那句“水面底下不太安静”,他心里还是留了个意。

这场恩科,只怕还要起些波澜。

不过,那也是回京之后的事了。

他将信纸翻过一页,后面的字迹,却忽然轻快了许多。

“另有一事,须提醒夫君。”

“八月十五中秋,便是有炤和豆豆满周岁的日子了。”

“这两个小家伙如今越发闹腾了。有炤见了什么都想伸手去够,案上的茶盏、笔架,转眼便能扒下来一半;豆豆却最会看人脸色,做了坏事便往奶娘怀里一缩,再冲人甜甜一笑,叫人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只是……妾身不得不向夫君告一状。”

朱橚眉头一挑。

“为了两个孩子的抓周礼,家里早已吵得不可开交。”

“父皇前些日子来府里,说要往抓周的案子上放一枚兵符,母后当场便拧了他的耳朵,说周岁的孩子,抓什么兵符。父皇嘴上应得好好的,可妾身后来才知道,他临走前竟偷偷把兵符交给了奶娘,还特意叮嘱,抓周那日摆到有炤手边去。”

“母后自己备了一套书笔,说是当年给大哥抓周用过的,湖笔、徽墨、宣纸,样样都是上好的,还特意叮嘱妾身,要摆在案子正中间。”

“父亲(魏国公)也不甘示弱。前日他趁着母亲(贾氏)不在,偷偷差人送来两把小木铳,说是亲手削的,一把给有炤,一把给豆豆。那木铳做得倒是精巧,扳机能扳,火门能开,只是这事后来还是被母亲知道了,听说父亲为此挨了好一通数落。”

朱橚看到这里,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一个塞兵符,一个摆书笔,一个削木铳。

这哪里是给孩子抓周,分明是三位长辈在拿两个孩子较劲。

他往下看去,信的最后一段,墨迹却淡了几分,像是写到这里时停笔想了想。

“还有雄英。”

“他听说弟弟妹妹要抓周,也说自己备了一样宝贝,要亲手放到案子上去。妾身问他是什么,他神神秘秘,只说要等五叔回来了,才肯拿出来。”

“夫君若是赶不回来,这两个孩子的前程,怕是要被全家人提前替他们抓完了。”

“妾身与孩子们,在金陵等你回家。”

“妙云,八月初六。”

朱橚的目光在落款上停了片刻。

舱中静了下来。

窗外的海风吹进来,把信纸的边角吹得轻轻翻动。

朱橚捏着这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离开金陵那日,王府里空空荡荡,连妙云的面都没见着。

他想起那一对孩子,离京时还只是两个抱在怀里的奶娃娃,如今竟已经各自有了脾气。

有炤闹得满屋不得安生。

豆豆却总有本事叫人生不起气来。

这些事,他一件都没亲眼瞧见。

朱橚把信纸仔细叠好,收进怀里,起身推开舱门。

“张赫!”

守在门外的张赫一愣:“殿下?”

“港里最快的船是哪一艘?”

张赫怔了一下:“有一艘往来递送军报的快船,明日正要北上。”

“就它了。”

朱橚抬头看了一眼桅顶的风旗,南风正顺。

“今晚把人手和淡水补齐,明日一早,本王回金陵。”

张赫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往舱里那封家书看了一眼,顿时明白了几分。

他没有多问,只抱拳应道:“末将这就去办。”

朱橚却已经转过身,望向北方那片茫茫的海天,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八月十五,满打满算,只剩下七八天了。

他若是再晚回去一步,那枚兵符、那套书笔、那两把小木铳,还有雄英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的宝贝……怕是都要被塞进两个小家伙的手里了。

他这个当爹的,总得赶回去,亲眼看看。

有炤和豆豆,到底会把什么东西攥进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