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溃阵如山崩,全舰出击

“换弹”二字传下去,定南号三层炮甲板同时忙碌起来。

下层炮甲板光线昏暗,硝烟还没散尽,炮手们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实心弹被推回弹架。

几名辅兵从弹药舱抬上来一只只木箱。

箱盖撬开,里面是一排排裹着木托的圆弹。

弹体顶端嵌着一枚巴掌大的圆盘,铅锡铸成,盘面刻着一圈细密的刻度。

引信手蹲在弹箱旁,手里握着一根短钢锥。

“敌前锋,七百步!”

测距官的声音从舱口传下来。

炮长低头翻开挂在腰间的射表,手指在一行数字上一停。

“七百步,引信扎三格半!”

引信手将钢锥抵在刻度上,手腕一沉。

噗。

锡盘被扎穿一个小孔。

这便是格致院造出来的新引信(鲍尔曼引信)。

圆盘里藏着一圈压实的药线,火从炮膛里点进去,沿着药线一格一格往前烧。

扎在哪一格,火便烧到哪一格,再从孔里钻进弹腔。

扎得浅,弹丸飞到半途就炸。

扎得深,弹丸落进海里才炸。

扎准了,它便会在敌船头顶一丈多高的地方,把肚子里几十颗铅丸,连同铁壳一起泼下去。

“装填完毕!”

“仰角四度!”

朱橚站在艉楼上,看着那片越逼越近的桨影。

六百条快船已经折了不少,可剩下的仍铺满了海面。

长桨起落,白浪翻滚,鼓声隔着几百步传来,一声比一声急。

“放。”

轰!!

三层炮甲板依次开火。

两翼福船紧跟着响成一片。

这一次,炮弹没有砸进海里,也没有撞穿船板。

它们飞到占婆船阵上空,在离海面一丈多高的地方,一团接一团地炸开。

先是一朵小小的白烟。

然后才是声音。

……

巴漏稽船侧那条快船,正冲在最前头。

船上八十六名桨手,分两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随着鼓点齐齐后仰。

一朵白烟在他们头顶绽开。

铅丸像一把撒下去的铁砂,从上往下,贯穿了整条船。

坐在最前面的桨手头顶一沉,脑壳被打出三个窟窿,人却还保持着拉桨的姿势,直直往后倒进同伴怀里。

他身后那人肩膀中弹,锁骨碎了,一整条胳膊耷拉下来,长桨从手里脱出去,撞在舷侧。

再往后,是一排被打穿了脊背的人。

铅丸从后颈钻进去,从小腹钻出来,把人钉在座板上。

血顺着座板往下淌,淌进船底,和海水混在一起,没过了脚踝。

鼓手还站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四个指头大的洞。

他张了张嘴,想敲下一声鼓,鼓槌却从手里滑了下去。

四十三支长桨,停了近三十支。

剩下十来支还在划,可左边划,右边不动,整条船便在海面上打起了转。

后面的快船收不住势,一头撞了上来。

船头铁包角扎进船腰,两条船绞在一处,又被第三条撞上。

同样的事,在整片船阵中不断发生。

一朵白烟,一条船的桨便停了。

两朵白烟,三四条船便挤成一团。

占婆快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些桨。

不靠风,逆风也能追人,撞上去就是一个窟窿。

可桨是人划的。

人死了,船便只是一块漂在海上的木头。

也有船侥幸撑过了这一轮。

巴漏稽的旗舰侧舷挂着一排铁皮挡板,是他当年从暹罗人手里抢来的。

几颗铅丸打在铁皮上,叮当乱响。

可挡板只护得住船舷,护不住头顶。

他身旁的鼓手被打碎了半个肩膀,血溅了巴漏稽满脸。

巴漏稽抹了一把脸,一脚把鼓手的尸体踢开,亲自抢过鼓槌,抡圆了往下砸。

“不许停!”

“死一个,后面的人补上去!谁敢停桨,老子砍了他!”

船舱里,活着的人把死人拖下座板,扔进海里,自己坐上去,抓起沾满血的长桨。

鼓声重新响起。

巴漏稽咬着牙往北看。

五百步。

四百步。

明军那条大船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船身上那两道黄漆,近得能看清炮窗后面人影晃动。

只要再往前冲一段。

只要冲进百步。

占婆人的火油罐、铁包角、咬着刀从水底摸上去的水兵,就能让那条大船也尝尝烈火焚身的滋味。

“三百步!”

占婆阵中,还在冲锋的快船,仍有两百余条。

……

定南号,下层炮甲板。

“换葡萄弹!”

炮长的吼声压过了所有杂音。

木托开花弹被搬走,换上来的是一只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袋子用麻绳一圈圈扎紧,勒出一颗颗核桃大小的铁丸轮廓,远看真像一串葡萄。

一袋塞进炮膛,便是几十颗铁丸。

“压低炮口!平射!”

“待敌进至一百五十步,听令齐射!”

炮手们半跪在炮车旁,没有人说话。

舷窗外,快船的鼓声已经清晰得刺耳,甚至能听见占婆水兵的喊叫。

“二百步!”

“一百八十步!”

朱橚没有看敌船,而是看着桅顶的风旗。

南风依旧。

他在等占婆人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用在冲锋上。

“一百五十步!”

“放!”

定南号侧舷,三层炮甲板,同时吐出火光。

这一次的炮声,与先前全然不同。

没有拖长的呼啸,只有一声闷得发沉的巨响,紧接着便是铁丸撕裂空气的嗤嗤声,密得像一场骤雨。

一百五十步内的海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横着扫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快船,船头的铁皮先被打得噼啪作响,随后整片凹陷下去。

船头后面举着火油罐的水兵,被齐齐扫倒。

火油罐碎了。

猛火油泼在他们自己身上,泼在桨手身上,泼在船板上。

火星一溅,整条船便从船头烧到了船尾。

还有一条快船,船头的撞角离定南号已不足一百步。

那一轮葡萄弹从它正面灌进去。

桨位上坐着的人,一排一排往后倒,像被镰刀割过的稻子。

鼓手连同鼓架一起被掀进海里。

它甚至没有停下来。

船上已经没有活人了,可它仍借着惯性向前滑,一直滑到离定南号七十步的地方,才慢慢横过身子,在浪里打着转。

二十艘福船的二十四斤炮,接着响了。

然后是第二轮。

第三轮。

……

炮声停下的时候,海面上静得出奇。

定南号前方,从七八十步到两百步之间,漂满了船。

两百多条快船,一条都没有沉。

它们还浮在水面上,船身完好,桅杆挺立,帆布甚至还鼓着风。

可没有一条船在动。

长桨从桨口里斜斜伸出来,有的插在水里,有的翘在半空,随着浪头一下一下地晃。

船舱里的人横七竖八地堆着,有的还坐在座板上,手里攥着桨柄,头却已经垂到了胸前。

血顺着排水孔往外流,在每一条船的船腹旁,晕开一圈淡红。

海风吹过来,没有喊杀声,没有鼓声。

只有帆布被风拍打的声音。

啪。

啪。

像两百多面招魂幡。

偶尔,某条死船上会有一点动静。

一名占婆水兵从尸体底下爬了出来。

他满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摸到一只没碎的火油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把它点着,往明舰这边扔。

定南号主桅的桅盘上,一名火枪手趴在护栏后,枪管搁在一只沙袋上。

那是一支线膛枪,枪膛里刻着螺旋的膛线。

砰。

火油罐还举在半空,那名水兵的额头便多了一个洞,整个人向后仰倒,火油罐砸在船板上,骨碌碌滚到一旁。

另一条死船上,六名占婆水兵从船尾跳进海里,试图游向远处。

定南号艉楼一侧,一门轻型旋转支架炮转了过来。

炮手推开炮尾的闩锁,把一只装好药的子铳塞进炮膛,重新锁死,瞄了一眼,点火。

一蓬铁砂扫过海面。

六颗脑袋同时沉了下去,再没浮上来。

炮手拔出打空的子铳,扔进水桶,旁边的装填手已经把第二只子铳递到了他手里。

此后,海面上每隔一阵,便会响起一声枪响。

有时是线膛枪。

有时是轻型旋转支架炮(弗朗机炮)。

每一声响过,那片死寂的船群中,便又少了一个活人。

十里之外,海盗船队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回,没有人欢呼。

林福手里握着大哥的刀,站在船头,怔怔望着远处那片海面。

三年前,新州港外,他们五十多条船被占婆人围住的时候,海面上全是喊杀声、火光和惨叫。

那是他见过最凶的一场仗。

可眼前这一片,比那一仗更让人心里发冷。

两百多条死在冲锋路上的快船,就那样静静漂着。

一个人都没跑出来。

“这……这打的是仗?”

罗巳终身边的老舵工,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罗巳终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三天前,自己还嫌明军那些炮船走得太慢。

还跟手下说过一句,真打起来,未必比他们这些常年舔刀口的人强。

那句话现在想起来,像是有人隔空抽了他一耳光。

李夫人站在自家大福船的船楼上,半晌没有挪动,连海风吹乱了鬓发也浑然不觉。

她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那一晚在船舱里,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跑掉。

若是今天有人临阵脱逃,被明军这样的炮口追在身后……她不敢往下想。

饶隆站在船头看了很久,才低声对身边的长随说了一句:

“回去以后,把祠堂里那三个头,给我记在账上。”

“饶爷?”

“老子磕早了。”

……

占婆的先锋旗舰还浮着。

巴漏稽的旗舰冲在最前面,却因为舷侧挂着铁皮,又恰好被前面一条快船挡住了半边,没有吃到那一轮葡萄弹的正面。

可船上的人,也已经死了一大半。

巴漏稽左臂中了一颗流弹,整条胳膊都在淌血。

他靠着舷墙坐在地上,看着四周那些不再动弹的船。

那都是他的船。

他带着这些船,打过大越,打过暹罗,打过南洋所有敢拦他的海盗。

七年前,他就是站在这样一条船的船头,一路冲进红河口,把大越水师撞得七零八落。

那时候,海上的规矩很简单。

谁的船快,谁的人狠,谁先撞上去,谁就赢。

可今天,他的船冲得最快,他的人最狠,他们一直冲到了离明军不足一百步的地方。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

旁边一条死船上,刚刚探出头的一名水兵,一头栽回了船舱里。

巴漏稽打了个寒噤。

那些明军,连一个活人都不肯留。

“掉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掉头!快掉头!”

后面还没冲进一百五十步的快船,终于崩溃了。

它们亲眼看着前面的同伴一排一排冲上去,然后一排一排变成了漂在海上的棺材。

没有人再听鼓声。

桨手们疯了一般反着划,把船头拨向南边,拼命往回逃。

巴漏稽挣扎着站起来,想喊,想骂,想拔刀砍人。

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片逃命的嘶喊里。

船上仅剩的十几名桨手,已经自己调转了船头。

他没有再拦。

溃逃的船流,很快撞向了后方大阵。

占婆阵后,罗皑的旗舰上。

两百条大船正排成两翼,随着南风向北压来。

这些船都是远洋大船,船身高大,帆大桨少,全靠南风推着走。

罗皑本打算让它们跟在快船后面,等巴漏吸引住明军的炮火,再从两侧包抄过去,把那二十一条明船彻底围死。

可现在,前面的快船倒卷回来了。

越聚越密。

越冲越急。

一百多条快船迎着南风拼命划桨,船头朝南,像一股倒灌的潮水,径直涌进了大船阵列之中。

大船借着顺风往北走,快船顶着逆风往南逃。

两股船流在海面上迎头撞在一起。

一条快船来不及避让,铁包角直接扎进了一条大船的船腹。

另一条快船被大船压在船头底下,整条船翻了过去,桨手像下饺子一样落进海里。

大船想转向避开,可风从背后推着,舵还没打满,已经撞上了侧翼的另一条大船。

帆索缠在一起,桅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原本整齐的两翼阵形,转眼便被自家的快船冲得七零八落。

副将脸色煞白:“将军!拦住他们!再这样下去,大船阵就要被冲散了!”

罗皑没有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死寂的海面,又望着眼前这一片混乱。

他原以为,明军的炮再厉害,也有打不到的时候。

他原以为,只要拿人命填,总能填到明军船边。

他原以为,那些停在十里外的海盗,是朱橚看错了人。

现在他才明白。

朱橚根本不需要那些海盗。

“传令。”

罗皑终于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出奇。

“大船收帆,停止前进。”

“本部船只后撤,与前军拉开距离。”

副将一怔:“那巴漏稽他们……”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罗皑的目光落在北方。

那里,明军的二十一条战舰,依旧整整齐齐地排成一线。

可就在这时,那道线动了。

……

定南号,艉楼。

测距官放下千里镜,高声禀报:“敌快船溃退,冲入其大船阵中,敌大船阵形已乱!”

朱橚看着远处那一团乱麻,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

“升旗。”

“全舰队,转入进攻阵形。”

“福船,放杆雷艇。”

主桅上,一串彩旗迎风升起。

两翼二十艘福船的舷侧,吊臂同时转动。

一条条狭长的小艇被绳索吊离甲板,缓缓放进海里。

每一条艇上坐着十名桨手,艇首伸出一根长长的木杆,杆头绑着一只涂了黑漆的铁罐。

八十条杆雷艇,在福船之间的海面上排开,桨手们握着桨,等待号令。

定南号庞大的船身缓缓转向。

舰首破开浪头,指向南方那片混乱的敌阵。

二十艘福船随即跟上,在定南号身后排成一个巨大的楔形。

八十条杆雷艇,就夹在楔形之中。

十里之外,海盗船上,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一幕。

林福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殿下这是……”

“要冲了。”

张汝厚的声音在发抖。

“殿下亲自,打头阵。”

定南号主桅上,帅旗迎着南风,猎猎展开。

舰首,朱橚负手而立。

“全速。”

“从他们中间,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