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第一次当皇帝,业务不熟,求放过!

朱橚最后一句话落下,神策门校场久久无人出声。

半空中的三艘飞艇正缓缓转向,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长风,将方才爆炸腾起的烟尘一层一层吹散。

远处那片模拟阵地已经彻底垮塌。

披甲草人横倒满地,有的还在冒着青烟,而那头代表西南象阵的巨大木象,此刻一条木腿斜斜插在土里,像一根举向天空的残骨。

高台之上,四国使臣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刀干孟最先撑到了极限。

这位号称麓川第一猛的悍将猛地离席,几步抢到点将台前,到了朱元璋面前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方才勉强撑着的那点镇定早已荡然无存,额角的冷汗一道道顺着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他俯下身子,朝着御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大明皇帝陛下!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我麓川思氏向来敬仰天朝威仪,绝无半点不臣之心!”

“近日边境调动兵马,实……实是因为滇西深山之中,有数股穷凶极恶的蛮荒山匪作乱,劫掠寨堡。我主思秀法调兵,纯粹是为了替天朝清剿匪患,若早知天朝有所疑虑,我主便是拼着寨子被山匪烧了,也绝不敢调动一兵一卒啊!!”

半炷香之前,还是他拍着胸口,说麓川象兵顷刻间便可踏平云南。

如今,却跪在御前,把一切都推给了“山匪”。

刀干孟话音未落,大理使臣高正已经跟着扑了出来,跪在他身侧。

这位段氏的文臣倒是没忘了礼数,先叩了三个头,才抬起一张惨白的脸。

“陛下明察!大理段氏数百年承蒙中原恩泽,岂敢对上国兴兵?”

“此番大理调集兵马,皆因边境那几个不开眼的世袭土司暗中勾结梁王残部作乱。我主段宝亲赴边关坐镇,为的是堵截逆贼,为大明尽藩属之责!大理对大明的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日月昭昭!”

“外臣有罪!外臣该死!”

第三个跪下的是占婆使臣虎都蛮。

这个来自南海之滨的占婆名相,此刻整个人都伏在了地上,只露出一个不停颤抖的后脑。

“占婆水师北调之举,万万不是为了与大明抗衡!”

“实乃近日两广海面上,多有穷凶极恶的海盗劫掠商船,我主制蓬峩闻讯大怒,特派水师巡哨海疆,意在协助大明水师清剿海寇,为大明皇家海贸商会的宝船护航啊!陛下若是不信,占婆水师明日便可全军南撤,甘受天朝检阅!!”

剿匪。

平乱。

护航。

短短半炷香的工夫,那个意图威逼大明,号称“五十万四国合纵”的联盟,在绝对的毁灭性武力面前,顷刻间化作了一场滑稽荒诞的闹剧。

百官班列之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轻哼。

文武大臣们看着方才还在朝堂上暗藏锋芒、言语间处处带刺的外邦使臣,此刻却像三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一般趴在御前,只觉得胸膛里有一股酣畅淋漓的热气在激荡。

这便是大明的风骨。

这便是天朝的气象。

而在三人身后,大越使臣黎景安却还站着。

他是四国之中最后站着的人,也是这场合纵真正的主事者。

飞艇的阴影正从他头顶缓缓掠过,将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两下,终于,膝盖一弯。

“天朝……天朝皇帝陛下……”

“大越有罪!可我家主上胡季犛……绝非有意冒犯天朝威严!”

黎景安以额触地,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哭腔。

“我家主上代掌朝政,受国中愚民与乱臣贼子百般拥戴裹挟,初登大位,实是不知天朝礼数天规。称帝之事……皆是底下那些不懂事的草莽之辈私自拟定国书,以致酿成今日之祸!我家主上乃是第一次执掌一国权柄,全无经验,绝非存心僭越!”

“大越愿立刻削去帝号,愿亲自上表请罪,奉大明为永世宗主!大越愿献上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象牙香料无数,更愿遣长子入京为质,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求皇帝陛下天恩浩荡,宽恕大越一次,全了大越仰慕天朝的赤子之心!”

说完这一番话,黎景安整个人便瘫在了地上,再没抬起头来。

大越的使臣,终于低下了那颗自以为能与大明分庭抗礼的头颅。

退帝号、送人质、加倍朝贡,字字都是在割自己的肉。

这几乎已是藩属国所能给出最屈辱的投降条件。

点将台上,不少文官微微颔首。

刘三吾捋着白须,与身旁的安然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了一丝意动。

在他们看来,不战而屈人之兵,本就是兵家最上之策。

既彰显了大明天威,又免去了大军劳师糜饷的种种耗费。

能让大越纳贡称臣,已然是大明立国以来外交上的空前大胜。

至于那位坐在升龙城里的胡季犛……一个蕞尔小邦的权臣,既已服软,又何必赶尽杀绝?

……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逆贼谗言啊!!”

一声悲呼,撕开了校场上那点微妙的松弛。

陈伯适踉跄着从班列末尾冲了出来,扑跪在四国使臣前方,几乎与黎景安撞在一处。

这位大越前朝的旧臣,身上还穿着陈氏王朝的旧式官袍,此刻袍角沾满尘土,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陛下!诸位大人!陈某今日斗胆,求天朝的诸位上官,替陈氏一朝说一句公道话!”

他重重叩首,话音里满是悲怆。

“胡季犛弑杀先帝陈??,屠戮陈氏满门宗室数百口,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曾放过!”

“此等灭绝人伦、弑君夺位的禽兽逆贼,其心当诛!!”

“他们今日服软,不过是被大明的神武兵威所慑,行那缓兵之计罢了!”

“梁王残部如今尽数藏匿在大越境内,北元铁骑日夜厉兵秣马!若是任由胡季犛在大越站稳脚跟,一旦北疆的残元卷土重来,大越便是悬在大明西南腹地的一柄毒刃,南北呼应,大明西南将永无宁日啊,陛下!!”

字字泣血。

可他抬起头时,看见的却是御座之侧那些面露惋惜的官员。

有人轻轻叹息,有人避开了他的目光,神情间尽是爱莫能助。

陈伯适的心,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话虽说得慷慨,可他自己心底,却是一片彻骨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