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真龙血对大将军血,谁怕谁?

暖阁里,方才还好端端的一场中秋家宴,转眼便有了几分校场点兵的架势。

朱元璋与徐达一左一右,袖子已经卷到了手肘。

一个虎视眈眈。

一个跃跃欲试。

仿佛接下来不是各扎一下手指,而是要当场歃血为盟,再顺便决出一个大明“第一好公爹”和“第一好亲爹”。

徐妙云看得哭笑不得。

她原本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哪里想到最后竟闹成这样,只得柔声劝道:“父皇,爹,不过是验个血型,谁合适都是为了我,又不是什么比武争胜。二位亲长肯替妙云操这份心,妙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实在不必非分一个高下。”

本是一句和事佬的话。

结果话音刚落,朱元璋的胜负心一下便被勾了起来。

“天德,听见没有?”

他立即转头看向徐达:“妙云都说了,谁合适都是为了她。既然都是为了她,那更得验个清楚,省得以后有人仗着自己是亲爹,成日在咱跟前说什么骨肉血亲,仿佛天生便比咱这个公爹高上一头。”

徐达原本都准备顺着女儿的话收一收了。

一听这句,顿时又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寸。

“陛下这话,臣便不爱听了。臣什么时候说过亲爹一定比公爹强?臣只是觉得,妙云终究是臣的女儿,这血脉相连之事,总该多少占点便宜。”

“占便宜?”

朱元璋冷笑一声。

“那咱今日便同你赌上一回。谁的血能给妙云用,另一个便从自家地窖里拿十坛压箱底的老酒出来,等孩子满月时摆上桌。徐天德,你敢不敢?”

徐达眉峰一扬,当即应道:“有何不敢?臣府里那十坛二十年的花雕,本来还舍不得开,今日就拿它当彩头!”

徐妙云听得微微一怔。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似乎不该劝。

不劝的时候,两个人只是拌嘴。

她这一劝,彩头都出来了。

朱橚坐在旁边,默默放下手里的月团。

很好。

妙云这一瓢水浇下去,不仅没灭火,还顺手往里面添了半桶油。

更离谱的是,两位当事人显然已经彻底进入状态。

朱元璋先把右手往桌上一拍,气势十足道:“咱先说清楚,咱这可不是寻常人的血。咱这是从淮右起兵、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真龙血!当年睡草窝、啃树皮,什么苦没吃过?如今坐龙椅、批奏章,这么多年连个头疼脑热都少见。那叫百邪绕道,百疾不侵!”

徐达半点不让,也把手伸了出来。

“陛下是龙血,臣这也不是白水。”

他挺直腰杆,拍着自己的胳膊道:“臣这叫纵马漠北、刀枪淬出来的大将军血!上战阵,挨刀枪,三天两头便得放出来透透气。旧血去了,新血又生,新鲜、热乎、有劲!陛下那真龙血是养得金贵,臣这大将军血却是百炼常新,真到了要紧时候,未必便比您的差!”

一个天子血。

从濠州荒年一路熬到奉天殿,粗粮冷饭都没能折腾垮,主打一个命硬。

一个元帅血。

从江南水网一路滚到塞北风沙,马背睡得、雪水喝得,讲究一个皮实。

暖阁里一时无人接话。

贾氏端着茶盏,半晌都没想起来往唇边送。

徐妙锦把脸往姐姐身侧藏了藏,生怕一抬头便当场破功。

徐增寿更干脆,默默往旁边挪了半个位置,来掩饰已经被压得快要抽筋的嘴角。

朱橚只觉得再由这两位发挥下去,迟早要拐到什么“帝王之血镇邪”“将军之血辟煞”上。

“父皇,岳父。”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试图给今晚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今日毕竟是中秋,是个团圆的好日子。见血多少不太吉利,不如先赏月,等明日天亮了,我再慢慢替二位验,结果也能看得更仔细些。”

话音落下。

朱元璋和徐达同时转头。

朱橚心头猛地一跳。

朱元璋眯起眼:“老五,你是不是怕咱赢?”

徐达也皱眉:“贤婿,老夫怎么觉着你是在拖延?”

“我只是觉得过节不宜见血。”

“没事。”

朱元璋把手伸得更近,语气格外和善:“你今日若不给咱验,咱可以先验验你这两条腿结不结实,左右都是骨肉之事,也算应景。”

徐达郑重点头:“殿下若乱动,臣可以替陛下摁住,臣带兵多年,摁个人还是稳的。”

朱橚:“……”

这岳父还能要吗?

云奇站在旁边,到底没憋住,噗嗤漏出了一声。

朱橚缓缓转头。

那眼神幽幽落过去。

云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今晚这事的源头,好像确实是自己。

若不是他刚才多嘴提了一句验血,殿下眼下应该还在舒舒服服吃月团。

朱橚收回目光,心里更是无奈。

他原本压根没打算从妙云的直系亲属里挑供血者。

近亲定向输血,本来就有额外的麻烦。

尤其是那麻烦至极的“输血相关移植物抗宿主病”——TA-GVHD。

这种病一旦真正发作,死亡率超过九成,凶险程度远非单纯的血型不合可比。

现代医疗还能靠辐照血液降低风险。

大明有什么?

烛火?

还是让父皇把血端出去晒晒太阳?

朱橚自然没打算给徐达科普什么HLA、淋巴细胞、免疫逃逸。

别说徐达。

真让他从头讲,估计朱元璋听到第三个名词,就能先怀疑他是不是在借机骂人。

而且,让一个护女护到骨子里的倔老头明白——你的血哪怕血型合适,也未必是给女儿输血的最佳选择。

这对本就越来越微妙的翁婿关系,实在是个巨大考验。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

血型不合。

自然淘汰。

谁也不用解释。

念及至此,朱橚站起身:“行,验便验。云奇,把实验室的灯点起来,我去取东西。”

片刻后。

朱橚重新回来。

手里多了一支针筒。

只看了一眼,朱元璋和徐达脸上的表情便同时凝固了。

那是一支格致院新吹制出来的大号玻璃针筒。

筒身足有婴孩的小臂粗短,前端的金属针头更是粗得吓人,在灯火下一晃,怎么看都不像是给活人用的,倒像是格致院专门拿来给猛兽放血的家伙。

朱元璋的手,不动声色地往袖子里缩了一寸。

徐达方才还伸得笔直的胳膊,也悄悄往回收了收。

朱橚权当没看见,拿起针筒认真检查了一遍。

“这个不错,正好抽血用。”

朱元璋眼角一跳。

“你说什么?”

“抽血啊。”

朱橚满脸无辜:“不是二位自己说要验?”

徐达盯着那根针,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位征战半生的大将军,身上箭伤、刀伤不知道留了多少处,甚至有几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半边身子都是血。

可战场上挨刀是一回事。

眼睁睁看着这么粗的一根针,要主动往自己身上扎,又是另一回事。

朱元璋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刚才还在吹自己的真龙血百疾不侵,这会儿腿肚子虽然没真软,可身体已经极其诚实地向后靠了靠。

“老五。”

朱元璋盯着那针头,尽量维持皇帝威严:“咱问你一句,验个血而已,你到底准备抽多少?”

“验血?”

朱橚一怔。

随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哦,验血不用这个。”

他把大针筒往旁边一放,随手取出一根极细的小针:“刺破指尖,取两三滴便够了。刚才那支是大量采血时备用的,我就是顺手拿过来检查一下。”

暖阁里骤然安静。

朱元璋:“……”

徐达:“……”

两个人盯着朱橚。

朱橚神情坦然。

片刻之后,朱元璋慢慢把手重新伸出来。

“扎吧。”

徐达也阴沉着脸伸手:“殿下尽管扎。”

二人谁都没有发作。

甚至异常平静。

可朱橚不知为何,后背却莫名有些发凉。

尤其是方才那一瞬间。

朱元璋和徐达明明没有交流,却极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仿佛已经约好了——

今晚中秋。

妙云又在。

先忍。

等以后找到机会,再收拾这小子。

……

一行人很快去了西院实验室。

实验室里的灯火,与寻常屋子完全不同。

数十支蜡烛并没有直接摆在桌上,而是藏在几面打磨明亮的金属镜后,借着镜面层层反射,将光聚到几张实验案上。

亮度虽远不及后世的电灯,却也足以让显微镜稳定观察。

朱元璋刚进去,便像进了宝库。

这里看看。

那里摸摸。

一会儿拿起玻璃滴管对着灯照,一会儿又对蒸馏器敲两下,听听是不是实心。

徐达也没闲着。

两个人加起来快一百岁,进了实验室以后,活像两个第一次进格致院的蒙童。

朱元璋忽然从木匣里夹起一副金属器械。

“老五。”

他皱眉研究半天:“这玩意儿怎么瞧着像诏狱里的刑具?一头分叉,一头还能合拢,这是夹舌头的,还是掰手指的?”

朱橚眼皮直跳。

“父皇,那是助产钳。”

“助产?”

朱元璋立刻放轻动作,又看了两眼,这才小心翼翼放回去。

另一边,徐达已经围着一只木制育儿箱转了两圈。

箱子有透明窗,下面还有可添热水的夹层。

徐达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贤婿。”

“怎么了?”

“老夫问你一句。”

徐达指着育儿箱,一脸严肃:“你做个木箱子,又放热水,又留气孔……该不会是准备孩子一生下来,便放进去蒸吧?”

朱橚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把这两个人带进实验室就是个错误。

“岳父,这是给那些刚出生时身子弱、需要格外保暖的孩子准备的育儿箱,不是蒸笼。您要是再乱摸,碰坏一个零件,我今晚就不测了。”

一句话落下。

奇迹发生了。

方才还这也想碰、那也想摸的大明皇帝与开国第一名将,竟同时把手背到了身后。

站得笔直。

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云奇跟在后面,看着这两位一个富有四海、一个统兵百万,平日里跺跺脚满朝文武都得抖三抖的人物,此刻竟被自家殿下一句“不测了”治得服服帖帖。

他忽然觉得。

这世上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朱橚懒得理会众人。

朱橚将方才取好的两份血样摆到案上,又从一旁取出早已备好的徐妙云血样,按顺序重新核对编号,随后才逐一分装,开始交叉混合。

一滴。

两滴。

几块薄薄的玻璃片在灯下排成一列。

朱元璋与徐达也终于顾不上研究实验室里的新鲜物件,同时往实验台前凑近了些。

“怎么样?”

“谁的合?”

朱橚没回答。

只是将第一片玻璃片送到显微镜下。

片刻后。

他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又换第二片。

看完以后,他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朱元璋心里一紧:“老五,你这是什么表情?”

徐达也催道:“究竟如何,你倒是说话。”

朱橚缓缓抬起头。

看了看皇帝。

又看了看大将军。

忽然觉得——

今晚那二十坛酒,怕是谁也不用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