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产房重地,皇帝与大黄一律候着

第二日一早,吴王府的膳厅里,气氛便有些古怪。

桌上摆着小米粥、鸡丝馄饨、蒸得软烂的山药,还有几碟清淡小菜。

徐妙云如今月份大了,胃口不算好,朱橚便让厨房少量多样地做,生怕她哪一样看着腻,便一口都不肯动。

可今日真正没人动筷子的,却是朱橚。

他坐在徐妙云旁边,眼睛时不时往她脸上瞟,脸上写满了四个字——快来问我。

昨夜他在书房里熬了大半夜,把对子痫、血崩和产褥热的应对办法全写成了三页纸。

今晨刚起床,他便极其“不经意”地把那三页纸放在了徐妙云手边。

然后等。

徐妙云果然拿起来看了。

只是她看得极快。

准确说,她根本没看那些具体药名、制法与操作步骤,只把最上头三行“痫症”“血崩”“产后发热”看清,又把朱橚标在旁边的“可防”“可救”“可大幅降低死亡”看了一遍,神情便一点点亮了。

她转头看向沈知岐,语气已不自觉认真起来:“知岐,若这三种办法真能推开,往后是不是不只王府里能用?”

朱橚端起茶盏的动作一顿。

来了。

终于要夸了。

沈知岐也明显激动起来,连忙放下筷子:“当然不只王府能用。若药能量产,消杀章程也能定下来,最先可以推给太医院与各州府医馆,再往下就是民间稳婆和女医。尤其第三种,若真能把产房里的污秽和感染压下去,救的人绝不止一城一地。”

“那便不能只按王府产房的规格来想。”

徐妙云立刻接过话头,连面前的粥都忘了喝。

“宫里、军医院自然什么都用得起,可民间不同。若一套章程太贵,寻常人家根本学不起。要把步骤拆开,哪些必须做到,哪些有条件再做,哪些东西可以用便宜物件替代,都要提前写明白。”

沈知岐眼睛更亮:“王妃说得对。比如器具煮沸,普通人家只要有锅便能做。接生前净手,也不需要花多少银钱。真正难的是让稳婆改变旧习。很多人接完一户,擦擦手便去下一户,甚至沾过血的剪子只用水一冲便继续用。”

“那就不能只讲道理。”

徐妙云已开始盘算起来:“女塾如今有识字班,王府还能印小册子。把接生前后必须做的事画成图,不识字也能看懂。再让州县医馆挑出一批稳婆先学,学会了发牌照,没有牌照不能接官府登记的生产。这样慢慢推,三五年未必不能把规矩立起来。”

二人越说越快。

从女医说到稳婆,从州府说到乡里,从药价说到印刷,从谁来教说到谁来监督。

朱橚端着茶盏,等了半天。

没人看他。

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徐妙云抬头瞧他:“殿下嗓子不舒服?若是昨夜熬得太久,今日便少喝茶,多用些温水。”

“没有。”

朱橚闷闷应了一句,又把那三页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妙云,这里头有三种法子。”

“我知道。”

“都是我想出来的。”

“妾身也知道。”

朱橚憋了一会,还是没忍住:“那王妃就不再仔细看看?”

徐妙云终于抬眼,神情无比自然:“我看不懂。”

朱橚一噎。

徐妙云却已把那几页纸放好,认真道:“可殿下既说能做,那便一定能做。眼下真正该想的,是做出来以后如何让更多女子用上,总不能费了殿下这一番心思,最后只救吴王府里的一个人。”

沈知岐深以为然地点头。

“王妃说得是。”

团香站在旁边憋笑,云奇则低头研究地砖,生怕殿下发现自己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朱橚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昨夜脑子都快熬冒烟了。

硫酸镁、石碳酸、消杀章程,哪一样不是为了自家媳妇?

结果媳妇连药方都没看清,已经和别人讨论怎么救天下女子去了。

这算什么?

这叫发明人毫无参与感!

朱橚气呼呼喝完半盏茶,站起身便往外走。

徐妙云这才问:“殿下不用早膳了?”

朱橚脚步不停,只留下幽幽一句:“不吃了,本王气饱了。”

直到他走出膳厅,团香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知岐还有些茫然:“殿下这是怎么了?”

徐妙云垂眸舀了一勺粥,唇边却浮起极淡的笑意。

“没什么。”

“他想听人夸罢了。”

……

吴王府西院那间化学实验室。

自从此前为了显现案发现场的潜在指纹、专门提纯过用于熏显指纹的碘以后,各类器具便越添越多,如今已颇有几分真正化学实验室的模样。

玻璃器皿、蒸馏瓶、坩埚、炉架、铜管,各有各的位置。

朱橚换了件旧袍,袖口一挽,刚才那点被冷落的气很快便被正事压了下去。

子痫这道鬼门关,关键在镁盐。

后世直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人们才真正摸清镁盐对神经肌肉传导的抑制作用。

到1905年前后,美国医学界更进一步确认,静脉与鞘内使用镁盐能够产生强效镇静与抗惊厥作用。

对于子痫而言,硫酸镁最大的价值,便是能强行压住那场足以夺命的惊厥。

而对如今已经能稳定制备三酸两碱的格致院来说,硫酸镁本身反倒不难。

难的是原料。

菱镁矿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矿点,朱橚也懒得为几锅药再折腾一支采矿队。

所以路线很简单。

苦卤。

盐场晒盐后剩下的苦卤,本就含有大量镁盐。

先加入石灰乳,使其中的镁沉成白色絮状物,过滤洗涤,再以稀硫酸处理,最后浓缩结晶。

第一锅晶体还夹着杂质。

第二锅明显干净许多。

等第三锅经过重新溶解、过滤与结晶后,透明晶粒已经规整得足以送去做进一步检验。

朱橚捏起一粒看了看。

硫酸镁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真正麻烦的是石碳酸。

后世的“消毒之父”约瑟夫·李斯特,正是凭借这种东西,将外科手术从“开刀靠勇气,术后靠运气”的时代,硬生生往无菌术推了一大步。

酒精和硝酸银,格致院早就在用。

可它们都有局限。

酒精更适合皮肤与器械,硝酸银又贵,还不适合大面积使用。

石碳酸真正变态的地方,在于它可以制成喷雾。

墙面、地面、器械乃至空气环境,都能被纳入消杀范围。

大明眼下最缺的,正是这一环。

但麻烦的是,格致院眼下还没有成体系的炼焦工艺。

为了取得制备石碳酸所需的煤焦油,朱橚干脆让人专门开辟了一条炼焦路线。

煤焦油本就是炼焦副产物。

蒸馏、分馏、碱洗、酸析。

走煤焦油干馏这条路线即可。

真正费工夫的,不是原理,而是把温度、馏分与杂质一点点跑稳定。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吴王府西院时不时便飘出一股让人敬而远之的怪味。

朱橚也从“气饱了”变成了“熏饱了”。

等到最后一小瓶石碳酸被确认无误,他整个人已经像在煤堆里滚过一圈。

“云奇,把制备路线、温度区间和提纯步骤全抄一份,送去格致院化学院。”

朱橚用袖子蹭了蹭额头,结果又留下更黑的一道煤印子。

“让他们先小批量做,纯度不够不许送医馆。还有,告诉他们这东西有毒有腐蚀性,别见着能消毒,就跟过年洒水似的满院乱泼。”

云奇郑重接过记录。

“奴婢明白。”

……

另一边,为了防住最凶险的产褥热,产房也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沈知岐是从东征野战医院出来的。

那里真正见过什么叫无菌章程。

手术帐篷每日定时清洁,桌面、地面反复消洗;器械使用前必须煮沸,纱布分批蒸煮;进入手术区的人要换干净衣物,头发包住,指甲剪短,双手按步骤洗净;沾血的布巾立刻集中处理,不许随手乱丢。

战场上的条件那般恶劣,都能把规矩做到这个份上。

王府里自然只会更严。

徐妙云也在旁边看。

但她看的和沈知岐不同。

沈知岐想的是怎样最安全。

她想的是怎样最便宜。

“这层白布若每次都换,民间用不起,可以只保留产妇身下那层必须更换,其余地方改成能够煮洗的厚布。”

“还有这套换衣规矩,普通人家做不到每人一套新衣,那便规定接生时必须换洗净晒干的外衣,至少不能穿着刚从上一户出来的脏衣裳进门。”

“消洗地面的药水也要分个等次,不能什么地方都拿最贵的消毒药来用。能用滚水烫洗的便用滚水,必须用药的地方再用药,省下来的每一文钱,都是民间多一户人家愿意照着做。”

沈知岐一边听,一边记。

等朱橚从西院回来时,看到的便是满屋忙碌。

他背着手,手里还提着一块刚写好的木牌。

沈知岐有些好奇:“殿下这是又定了什么章程?”

朱橚把牌子往产房门边一竖。

只见木牌正面,两排大字格外醒目。

【产房重地,擅入者军法处置。】

【上至皇帝,下至大黄,一视同仁。】

院里瞬间安静。

云奇嘴角一抽。

团香捂住了嘴。

沈知岐盯着“皇帝”与“大黄”并排的一行字,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

徐妙云则看了朱橚一眼:“殿下把父皇和大黄放在一处,当真不怕父皇看见以后揍你?”

“规矩面前一视同仁。”

朱橚理直气壮:“父皇若是不洗手,照样不许进,至于大黄……”

他认真想了想。

“洗了也不许。”

院里顿时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