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坐在炕沿上把粥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的时候,朱雄英已经翻了个身,把小被子卷成了一团,整个人像只小虾米一样蜷在炕角。
朱十八把空碗放在炕桌上,轻轻站起来,腿因为坐了一整夜已经有些发麻,他扶着炕沿站了片刻才缓过来。
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的日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
早膳的时候朱十八强撑着坐在桌边,马皇后给他盛了一碗粥,朱标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小菜,徐妙清和蓝沁怡坐在对面,时不时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能撑多久。
朱十八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又夹了一块酱菜放进嘴里嚼着,眼皮已经开始发沉了,但他还是坚持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又吃了半块蒸饼,才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我吃好了,先回去躺一会儿。”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然后摆了摆手示意没事,转身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饭桌安静了一瞬,马皇后说了一句“让他睡吧,别去吵他”,然后是碗筷重新被拿起的轻响和低低的说话声,那些声音在他身后越来越远,像被一层逐渐升起的薄雾隔开了。
进了卧房之后朱十八把门带上,走到炕边坐下来的那一刻,睡意就像有人在他头上套了个麻袋又敲了他一闷棍一样,瞬间笼罩过来。
他只来得及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身体就已经横倒在了炕上,脑袋一沾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觉睡得极其踏实,中间连翻身都没有翻过一次,像是身体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之后,所有的疲惫都在同一时间涌了上来,把他整个人推进了一层没有任何梦境的睡眠里。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
朱十八躺在炕上,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胳膊和肩膀的酸胀感在这一刻才开始缓慢地涌上来,提醒他已经在同一个姿势里躺了太久。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从屋顶的梁木移到窗棂上的光影,然后偏过头,看见了一张小脸。
朱雄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到了他身边,两只手攥着一块小被子的边角,蜷在他胳膊旁边,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开,睡得比早上那会儿还沉。
小家伙的头发有些凌乱,一根碎发翘在额头上,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着。
朱十八看着他,没有立刻动。
他侧过头看着那张安静的小脸,看着那根翘着的碎发和那张因为睡得太沉而微微张开的小嘴,心里那颗悬了半个月的石头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定了。
今天过去了,五月初一过去了,那个历史上曾经留下裂痕的日子在这一刻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不会再以同样的方式重演一遍了。
朱雄英还好好地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体温正常,脸颊睡得泛着健康的红晕。
朱十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朱雄英的脑袋,掌心贴着那头柔软细密的黑发,感受着指缝间传来的温热和踏实。
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就不会看着身边这些亲人受到苦难。
那些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风暴和裂痕,他无法一一阻止它们全部重现,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屋顶之下,他可以确信它们不会再以同样的方式劈开同一个方向。
朱十八轻轻起身,动作放得很慢,生怕吵醒旁边那个还在熟睡的小家伙。
他穿上外袍,系好腰带,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朱十八沿着走廊往花园方向走了几步,就听见一阵笑声从那边传过来,夹杂着马皇后和徐妙清蓝沁怡说话的声音,还有常氏偶尔插一句的轻语和朱标低沉的嗓音。
他转过走廊拐角,就看见马皇后坐在石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朱标站在她旁边,正低头看着常氏怀里的朱允熥。
徐妙清和蓝沁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放着茶盏和几只空碟子,碟子边缘还残留着几块被吃掉大半的点心碎屑。
朱十八还没有走到近前,朱标已经先看见了他:“小叔公起来了?睡得好吗?”
马皇后闻言也转过头来,从上到下打量了朱十八一眼:“这一觉睡了快四个时辰,气色比早上好多了。早上那会儿看着像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现在总算恢复了。”
常氏抱着允熥也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小叔公可饿了吧?厨房里一直温着汤,让她们端一碗过来吧。”
徐妙清和蓝沁怡同时站了起来,徐妙清已经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夫君可饿了?妾身这就去准备吃食。”
蓝沁怡跟着站起来,手里已经拿了一只空碗:“汤还温着,我去端过来。”
朱十八站在那里,看着几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围过来的样子,摆了摆手笑道:“睡醒了,这一觉睡得特别爽。两位夫人不用忙了,晚饭也快到时间了,一起吃吧。这时候吃点心,晚饭就吃不下了。”徐妙清和蓝沁怡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是真的不饿之后才转身走回来,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下。
马皇后拍了拍自己旁边那把空椅子的椅面:“坐吧。刚才我们还在说,雄英那孩子不见你,问了好几次‘太叔公去哪了’,后来自己抱着小被子跑到你屋里去找你了。我们拦都没拦住,他自己爬上去躺下了。”
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蓝沁怡递来的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我醒的时候他正躺在我旁边,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马皇后听了这话笑了一声,茶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又放下来:“那孩子黏你。以前在宫里的时候,他对谁都没这么黏过。”
朱标隔着半个石桌的距离看向朱十八:“小叔公,今天过去了,您是不是不用再每天守着了?”
朱十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茶杯放回桌面上:“不用了。过了今天,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没有多解释,但朱标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意思。
朱允熥在常氏怀里哼唧了一声,扭了扭身子,像是被大人们的说话声吵醒了。
常氏把他换了个姿势抱着,小家伙睁开眼看了一眼周围,又闭上眼靠在母亲肩膀上。
朱雄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卧房方向跑了过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挂着半只没穿好的鞋,跑得磕磕绊绊的。
他跑到花园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大步走到朱十八旁边,仰着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太叔公!您睡醒啦!”
朱十八弯腰把他捞起来放到自己膝盖上,伸手把他那只没穿好的鞋套上,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脸:“睡醒了。你倒是睡得香,口水把枕头都弄湿了。”
朱雄英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朱十八的肩膀,又把脑袋往他胸口靠了靠,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已经回来了。
朱十八坐在那把椅子上,怀里靠着朱雄英日渐压实的重量,看着院子里那几个人各自重新落座的身影,听着那些正在恢复的说话声和笑声。
他知道那道阴影已经被翻过去了,接下来要走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已经站在了那道关卡的后方,不会再折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