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

许哲圣一路疾步回家,苏曼曼在后面追得脚后跟都磨破,也没能换来他的一次停留。

“阿哲!”

眼见许哲圣要把房间门关上,苏曼曼喊了一声,用身体将门抵住:“你这次回来,还出去吗?”

“还有我们的电影什么时候上映有消息吗?”

最想问的是“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可看着许哲圣的眼睛,苏曼曼不敢问出口。

“把你的孩子照看好,再让我听到一声哭闹,我就把她扔出去!”

许哲圣指着客厅的那个婴儿床,冷着声音说完后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他抬手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那都是在艾俊语那里染上的,没想到平时约他出来的时候好好的一个人,家里竟然会邋遢成那样,整个衣柜找不出来一件干净的衣服,而且他还爱抽烟,整个房间都是浓烈的烟味,厨房一走进去,连地板都是滑溜溜的,更别提厨具,而卫生间的水槽和厕所原本瓷白的砖瓦上都是黄色的污渍。

要不是苏曼曼实在是烦人,许哲圣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去那样一个环境下生活。

一开始,他是怎么都不习惯的,沙发嫌脏,怎么都睡不着,外卖吃了胃疼,想动手自己做,一来是厨房太恶心他无法下脚,二来是这么多年被沈枳意精心照顾后,他连最基础的番茄炒蛋都忘了怎么做了,郁闷至极的时候,便去楼下买包瓜子回来,一边磕一边喝酒,时间一长,几乎被艾俊语同化了。

直到今天走进将星那所辉煌明亮的地方,看着沈枳意、陆子川、苏曼曼还有那些员工的表情,他才意识到这段时间自己过得是多么的邋遢。

一想到沈枳意用冷漠的语气说着“有没有味道你心里不清楚吗”的时候,他就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同时还有他可怜的自尊心在疯狂生长。

沈枳意以前是从来不会嫌弃他的,现在居然敢嫌弃他,他一定会重新回到让她着迷的那个时候!

这么想着,他一边把身上的衣服全部都脱了下来,随后再也没有看上一眼,扔进了垃圾桶里去。

他本想找一套合适的衣服换上,可一打开衣柜,就愣住了。

衣柜里分成了两边。

一边是他的衣服,另一边是苏曼曼的衣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就擅自把衣服放了进来。

而衣柜里也成了两个极端,一边是苏曼曼的衣服,她没有随手叠衣服的习惯,要么是挂着的,要么就是随手扔在衣柜里,乱糟糟揉成一团,本来只占他衣柜一半的,但现在那堆衣服软塌塌的倒下来,压到了他这边。

而他这边的衣服,除开和苏曼曼的混合在一起的那一堆,其他都是被叠的整整齐齐摆放在衣橱里,一打开衣柜就可以清晰的看见每一件衣服,按照颜色深浅排列的规规矩矩,很好找。

许哲圣盯着那半边狼藉,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将苏曼曼那堆揉成一团的衣服粗暴地扯了出来,扔在地上。

他走到自己那一侧,指尖触碰到一件叠得方正挺括的衬衫。

布料挺括,棱角分明,那是沈枳意的手温留下的痕迹。

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些。

在他的记忆里,衣服总是干净的,衣柜总是整齐的,家里总是窗明几净的。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切就像日出日落一样,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沈枳意不过是顺手为之,不费吹灰之力。

他甚至偶尔还会挑剔,嫌她叠的毛衣领口不够挺,嫌她摆放的衣架间距不够均匀。

可此刻,当他试图将一件被苏曼曼弄乱的T恤叠好时,笨拙的手指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袖子对折得歪歪扭扭,衣摆卷成了一团,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试了几次,那件T恤在他手里像是一团不听话的面团,与旁边沈枳意叠出的那些棱角分明的艺术品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不服气,又抓起一件衬衫。

领子要怎么翻?袖子要怎么折进去才能不鼓包?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以前,这些动作在沈枳意手里是行云流水,几秒钟就能完成一件。

而他现在,折腾了半天,一件衣服都没叠好,额角竟隐隐渗出了汗珠,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烦躁。

他颓然停下动作,靠在衣柜门边,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边是他叠得乱七八糟像是一团垃圾的衣服,另一边,是沈枳意留下的。

即便她人离开了,依旧整齐得令人心惊的秩序。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狠狠攫住了他。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随手一做,背后需要耗费多少耐心和心力?

原来,她每天在这个家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做了这么多?

叠衣服、整理衣柜、做饭、打扫卫生……这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琐碎,此刻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一直以为,是沈枳意离不开他,依赖他。

现在才明白,这么多年,其实是他在依赖她,依赖她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依赖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个甩手掌柜,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他那所谓的事业和艺术上。

他以为她付出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甚至在她提出离婚时,还觉得是她不知好歹。

现在看着这半边整齐的衣柜,以及想起在艾俊语那边遭受的经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把他的生活打理得一丝不苟、让他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支柱。

他颓然坐下,看着地上那件被自己叠得惨不忍睹的T恤,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家”这个字眼的分量,以及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女人,曾经为他撑起了一片怎样的天空。

他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了,卫生间的水也已经溢出来,顺着地板流出才缓缓动了动身体,起身走进卫生间,将自己泡在那盛满水的浴池里,扑面而来的水将他的呼吸淹没,几个泡泡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窒息的感觉很难受,可他却一点也不想起来。

就这么沉下去就好了,等他再睁眼,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