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阵犹如沉雷般的轰鸣声,自极远的海平线尽头隐隐传来。

那声音起初并不算大,但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仿佛连脚下的大地都在随之微微颤抖。

泉州港内,原本惊慌失措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奔逃的脚步,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向海平线。

只见在那碧波万顷的尽头,一道犹如连绵山脉般的庞大黑影,正缓缓升起。

起初是一排排高耸入云的桅杆,紧接着,是宛如城墙般高大厚重的船体。

一艘。

两艘。

三艘……

整整十艘千料级别的武装宝船,在五十艘福船的拱卫下,宛如一头头自深海中苏醒的钢铁巨兽。

排着整齐的战斗阵型,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势,破浪而来!

为首的主舰上,一面绣着“大明水师”字样的巨大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那迎风破浪的船首,赫然站着一名身披铠甲,满脸虬髯的悍将。

那是当年裴渊在天津卫亲手提拔的水师提督!

这支让整个南洋闻风丧胆的无敌舰队,在接到一封盖着故人私印的密信后。

日夜兼程,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宛如天神降临般,出现在了泉州港外!

海面上,原本正耀武扬威准备劫掠番船的海泥鳅,看着那突如其来的庞大舰队,嘴巴大张着。

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连手中的火铳掉在甲板上都浑然不觉。

这怎么可能?!

大明的主力舰队,不都在天津卫和南洋巡航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偏僻的泉州港!

在那些宛如海上城池般的宝船面前,他们这些引以为傲的快船,简直就像是围绕在大象脚边的几只可笑的老鼠。

“开……开船!快跑啊!”

海泥鳅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彻底丧失了所有的胆气,疯狂地催促手下调转船头。

然而,大明水师岂会给这些跳梁小丑逃跑的机会。

主舰上,虬髯提督抽出腰间战刀,向前狠狠一挥。

“右舷重炮准备!给老子把那些杂碎,轰成渣!”

“轰!轰!轰!”

数十门最新换装的“红夷大将军”重炮齐声怒吼。

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橘红色的火焰与浓烈的白烟在宝船的船舷处炸开。

数十颗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跨越了数里的海面,精准无比地砸进了海盗的船阵之中。

“咔嚓,砰!”

木屑翻飞,血肉四溅。

海泥鳅的那艘主船,被两颗铁弹正面击中。

那薄弱的船体瞬间被撕裂出一个巨大的豁口,整艘船在海面上剧烈地打了个转。

随即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迅速断裂,沉没。

仅仅是一轮齐射。

那几十艘嚣张跋扈的海盗快船,便在海面上化作了一片燃烧的残骸与漂浮的碎木板。

不可一世的巨寇海泥鳅,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未曾留下。

便被这大明武威,彻底抹除。

泉州港的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等毁天灭地的神威震撼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林耀祖站在人群后方,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

这泉州港的天,彻彻底底地变了。

市舶司衙门内。

李长青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他转过头,看着瘫软在地的郑知府,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乌纱帽。

“郑知府,看来这海风,今日确实有些大啊。把那些不长眼的虫子,都给吹到海底喂鱼去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郑华耳中,犹如阎罗法旨。

郑华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拼命地在青砖上磕着头,冷汗混着眼泪糊了满脸。

“下官……下官该死!下官护卫港口不力,惊扰了钦差大人!下官罪该万死!”

站在一旁的户部尚书宋寅,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惊叹与狂喜。

他看向李长青,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位从翰林院故纸堆里简拔出来的年轻郎中,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他不仅能一眼看穿地方豪绅的走私底细。

更是不动声色地越过兵部,暗中调动了驻扎在天津卫的主力水师!

宋寅在官场摸爬滚打十余年,自问见识过无数青年才俊,却从未见过这等算无遗策,手段狠辣的后生晚辈。

皇上当真是慧眼识珠,竟从那等清汤寡水的翰林院里,挖出了这么一块镇海的神铁!

“李大人。”

宋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平辈相交,甚至隐隐有些请教的敬意。

“这水师……是大人提前知会了天津卫那边?”

李长青转过身,将折扇收入袖中,面露几分谦逊的微笑。

“宋大人过誉了。下官离京之前,翻阅了泉州历年的邸报,见这闽浙海域常有巨寇出没。寻思着咱们是来设关收税的,若是没个镇场子的家伙什,怕是压不住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故而斗胆,借着巡按御史的便宜行事之权,给水师提督去了一封快信,请他们南下巡航,权当是给咱们这新衙门壮壮声威。”

李长青说得轻描淡写,宋寅却是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壮壮声威?

这分明就是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就等着这帮地头蛇自己往炮口上撞!

“李大人深谋远虑,本官自愧不如。”

宋寅由衷地赞叹了一声,随即目光森寒地转向堂外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乡绅。

“来人!将这群勾结海盗,意图谋害钦差的乱臣贼子,尽数拿下!”

宋寅一声令下,外头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立刻冲入堂中。

如提溜小鸡崽一般,将那些平日里在泉州呼风唤雨的家族族长们尽数按倒在地。

林耀祖被两名锦衣卫死死反剪着双臂,脸颊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此刻惨白如纸,眼中满是绝望。

“宋大人!李大人!草民冤枉啊!草民等世代良民,岂敢勾结海盗!那海泥鳅是自己跑来作乱的,与草民无关啊!”

林耀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知道,若是这勾结海盗的罪名坐实了,那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林家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宋寅正欲发作,李长青却摆了摆手,示意锦衣卫暂且松开林耀祖。

李长青慢条斯理地走到林耀祖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商界大枭。

“林族长,喊冤是没用的。”

李长青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在林耀祖眼前晃了晃。

那正是方才锦衣卫在城外山神庙里搜出来的,包着银子的布头,上面还沾着几丝没来得及烧尽的香灰。

“这布头,是你们林家丝绸铺子里特有的料子吧?那山神庙里的香灰还没凉透呢。”

“你若说那海泥鳅是路过泉州,恰好在港口外头放了几把火,这话说出去,你觉得那几位坐在京城大理寺里的老爷,会不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