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

裴渊忽地笑出了声。

他侧过身,大喇喇地让开了一条道,指着身后那热火朝天,望不到边的巨大厂区。

“徐大人要查账,本官自然举双手赞成。这船厂的大门敞开着,大人请进吧。”

徐文长一愣,他原以为裴渊会百般阻挠,甚至会动武。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痛快。

“哼,算你识趣。”

徐文长一甩衣袖,带着几名随行的书吏,大摇大摆地跨入了造船厂。

然而,当他真正踏入这片厂区的瞬间。

他那引以为傲的清流做派,以及那满脑子先入为主的贪墨罪证。

全都被眼前这震撼人心的景象,轰得连渣都不剩。

没有想象中的怨声载道,没有衣不蔽体,皮包骨头的苦力。

他看到的是数以万计的精壮汉子,光着膀子在寒风中挥舞铁锤。

他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极品木料和一桶桶散发着浓烈气味的桐油。

他更看到了干船坞里,那两艘庞大到令人窒息,正在迅速成型的千料宝船骨架!

“这……这……”

徐文长呆立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也知道。

要支撑起如此庞大规模的造船厂,要让几万人吃饱穿暖,日夜赶工。

这得需要何等恐怖的财力和调度能力!

就在他失神之际。

厂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那是工匠们在测试新铸造的迅雷铳。

徐文长吓得浑身一哆嗦,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周围的工匠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裴渊缓步走到徐文长身旁,看着这位清流御史那惨白的脸色,嘴角的讥诮越发明显。

“徐大人。这便是你要查的账。”

裴渊伸手指着那些庞大的巨舰和堆积如山的物资,语气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迈。

“本官是个佞臣,本官贪钱。但本官贪来的钱,一文不少地全都砸在了这江面上。”

“这每一块船板,每一门大炮,皆是这大明朝最真金白银的烂账!”

裴渊凑近徐文长的耳边,声音幽冷如冰。

“徐大人,你去查吧。你若是能从这些工匠的口粮里,从这些船板的夹缝里,查出本官私吞了一两银子。”

“本官立刻把这颗项上人头,双手奉上,送你回京交差。”

徐文长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查账?查个屁的账!

这等规模的工程,若是按照工部和户部那套死板的规矩,便是十年也造不出这一半的光景。

裴渊不仅造出来了,而且造得比谁都快,比谁都好。

这等实打实的政绩摆在面前,他若是再敢挑毛病,那便是存心阻挠大明水师成军。

这等罪名,他一个副都御史可担待不起。

“裴……裴都督言重了。”

徐文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没了方才的锐气,连称呼都变得恭敬起来。

“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如今亲眼目睹这船厂之盛况,方知裴都督真乃大明之擎天柱石。”

“下官这便回驿站,修书一封,向内阁如实禀报都督之丰功伟绩。”

他现在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且慢。”

裴渊却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他走。

“徐大人远道而来,这大冷天的,怎么能连口热茶都不喝就走呢。本官已经在熙春园备下了一桌薄酒,为徐大人接风洗尘。”

“大人若是不去,便是嫌弃本官怠慢了。”

徐文长哪里敢推辞,只得硬着头皮,跟着裴渊上了轿子,前往熙春园。

当晚,熙春园内,灯火通明。

裴渊设下的这桌“薄酒”,奢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桌面上的菜肴,皆是熊掌燕窝,甚至还有从海外弄来的罕见海味。

盛酒的器皿,皆是纯金打造,镶嵌着宝石。

连一旁伺候倒酒的侍女,皆是穿金戴银,容貌绝色。

徐文长坐在席间,如坐针毡。

他是个清官,平日里连吃顿白面馒头都觉得奢侈。

如今面对这等穷奢极欲的场面,只觉得每一口菜咽下去,都像是在吞刀子。

裴渊端着金樽,笑眯眯地看着局促不安的徐文长。

“徐大人,这菜可还合口味?这酒,乃是从波斯运来的极品葡萄酒,价值千金,大人多饮几杯。”

徐文长擦着汗,连连摆手。

“都督太客气了。下官……下官不胜酒力。”

“哎,徐大人这是不给本官面子啊。”

裴渊故意板起脸,叹了口气。

“本官知道,你们这些清流,最看不起本官这等贪图享乐之人。可是徐大人,你可知本官为了保住这龙江造船厂的安宁,付出了多少心血?”

裴渊忽地凑近徐文长,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江南的盐商豪绅,为了阻挠造船,甚至雇佣了倭寇夜袭船厂。若非本官拼死抵抗,那千料宝船早就化为灰烬了。”

“本官这熙春园,每日都要重兵把守,这开销,可是个无底洞啊。”

徐文长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他知道裴渊在满嘴跑火车。

但倭寇袭击船厂的事,朝廷确有邸报,他也不敢反驳。

“都督……劳苦功高,下官定会向皇上如实禀报。”

“禀报就不必了。”

裴渊图穷匕见,嘴角勾起一抹奸商般的狡黠笑容。

“本官看徐大人是个明白人。这船厂的护卫开销实在太大。徐大人既然是内阁派来的钦差,想必这盘缠经费定然充足。”

裴渊敲了敲桌子,站在一旁的陆铮立刻上前。

从怀中掏出一张空白的账单,啪的一声拍在徐文长面前。

“相见即是有缘。徐大人今日在这熙春园用膳,又观摩了大明水师的机密。”

“这顿饭钱,加上保护徐大人在金陵期间的人身安全费。本官也不多要。”

裴渊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银子。徐大人,结账吧。”

徐文长看着那张账单,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整个人如遭雷击。

五千两?!

他一个副都御史,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这裴渊请他吃顿饭,竟然要敲诈他五千两!

这是明抢啊!

简直是丧心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