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二月二十二日。
绰纳河河谷的风雪比前几日更猛了几分。白毛风卷着鹅毛大的雪片从兴安岭的山脊线上方倾泻下来,贴着河床横刮而过,把帐篷的边角吹得猎猎作响。入夜之后寒气从冻透的河面往上涌,灌进每一道帐篷的缝隙,裹着棉被睡在里面的人冻得牙齿打颤,连马匹都在临时搭起的马棚里频频嘶鸣,蹄子在冻土上刨出浅浅的坑。
婉柔裹着大氅坐在帐篷里,怀里抱着妞妞。妞妞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可她的手指还攥着婉柔的衣角,像是在梦里也在确认旁边还有人。林倩坐在她旁边,把一块干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端过去递到婉柔手边:“喝口热的。你那碗粥早就凉了,你一口都没动。”
婉柔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混着干饼的粗粝感在舌尖化开,勉强暖了一截胸口。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帐篷入口处被风掀起的边角,碎雪从缝隙里涌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堆白。她把碗递回去:“这风什么时候才能停?”
林倩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们面前的油灯晃了晃。婉柔伸手拢了一下灯焰,火苗在她掌心的阴影里重新稳住,把她低垂的眉眼映出一层暖黄色的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林倩,你说我们这辈子还能不能在屋子里安稳地过冬?就是那种——不用怕风把房顶掀了,不用半夜被冻醒,想喝一口热水伸手就能倒到的日子。”
林倩沉默了一会儿:“能。等仗打完了,等春天来了,总能找到那样的地方。”她顿了顿,“你以前在叶府的时候,冬天坐在暖阁里看书,丫鬟在廊下烧炭盆,风再大也刮不到你身上。那时候你从来没想过那种日子会没有吧?”
婉柔摇了摇头:“没有。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最多是嫁人,换一个院子住。可我从来没想过会走到连一间能挡风的屋子都没有的地步。”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熟睡的妞妞,声音又轻了一些,“有时候我在想,叶府虽然冷,可至少有个屋顶。现在连屋顶都没有了。”
林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可你有我。”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语气里出现的东西,不是承诺,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你还有我,还有妞妞,还有小雯、云子。屋顶可以没有,可人在就行。”
婉柔没有回答,可她把林倩的手翻过来握住了,十指扣在一起。风还在刮,帐篷的边角还在响,可那一下握紧像是一根锚,把两个人钉在了乱世里唯一不会晃动的地方。
萧羽峰站在帐篷外面,身上的大氅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肩头和帽檐的白霜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铅灰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兴安岭裹在一层浑浊的灰白里,像是天地之间没有分界线。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样的天气至少还要持续两三天,粮草和干柴都快见底了,再这样下去,就算人不被冻坏,马匹也扛不住。
他正要转身回帐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河谷上游的方向传过来。一个身影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踉跄着跑近,是派出去探路的斥候。那人冲到萧羽峰面前,单膝跪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少帅……西侧半山……属下发现一处天然岩洞,洞口被松树和桦树丛挡着,外面根本看不见!洞里头宽敞干燥,还有活水,比河谷平地暖和多了!”
萧羽峰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他弯腰把斥候扶起来:“走,带我去看。”
两人踏着陡峭的岩坡往半山攀登,脚下的碎石被积雪盖了大半,每一步都要试探着踩稳了才敢迈第二步。拨开一丛密密的偃松和桦树枝条之后,一处宽阔的岩洞赫然出现在面前——洞口朝东南向阳,外头的积雪堆了半人高,可洞内干燥无风,松木燃烧的暖意像是被石壁存住了一样,在洞口就能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气息涌出来。错落的天然石室把洞内分隔成几处区域,石壁深处有一汪清泉正在渗出,积成浅潭,水面冒着淡淡的白汽,连石壁内侧的冰棱都没有结。
萧羽峰绕着岩洞内外巡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野兽巢穴和熊迹之后,站在洞口转身,对身后的斥候说:“传令全军,拆撤河谷营地,所有人马和物资全部转移到这处岩洞。”
号令层层传递下去,士兵们立刻动手拆帐篷、收辎重、驱赶马匹往半山走。女眷乘坐的马车在洞口的坡下停稳,婉柔扶着林倩先下了车,云子牵着妞妞跟在后面,小雯抱着一捆御寒的厚毡垫,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走入洞内。
萧羽峰站在岩洞中央的空地上,高声分派任务:“里侧石室清扫干净,安置女眷、孩童和伤员。中间开阔大洞驻扎士兵。活水潭周边划为储物区,堆放柴火、干粮和冻肉。洞口用粗松木堆叠挡住,只留一条窄道供哨兵进出。洞外林间搭三座简易撮罗子,三班士兵轮值警戒。洞内多垒几座石灶,地面铺松干草和兽皮,衣物兵器悬挂在岩壁木钩上,不要乱堆。”士兵们领命散开,伐木的伐木,垒灶的垒灶,划分区域的画线,很快就把空旷的岩洞收拾得井然有序。
婉柔牵着林倩走到那汪活水潭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温——是温的,指尖触到水面的那一刻,她轻轻“呀”了一声,像是没想到这深山腹地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她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洞内正在燃起的篝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把整座岩洞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风从洞口灌进来,被那道粗松木垒成的墙挡了大半,只有几缕带着雪气的凉风溜进来,很快就被火的热意吞没了。
“林倩,”她轻声说,“方才在河谷平地,帐篷根本挡不住风,我坐在里面裹着大氅还在发抖。谁能想到深山里藏着这样一处安稳地方?倒像是乱世里独属于我们的僻静桃源。”
林倩抬手替她拂去发梢沾着的细碎雪沫,指尖在她鬓角停了一瞬,声音放得很轻:“景致再好,终究是临时栖身之处。好在此地隐蔽,风雪难侵,又有将士在外值守,我们总算不必再受河谷寒风的煎熬了。”
婉柔微微侧身,靠向她肩头,目光落在不远处蹲在潭边玩水的妞妞身上:“只要能和你、妞妞、云子、小雯守在一起,不管身在何处,我心里都是踏实的。”
林倩没有接话。她只是站着,让婉柔靠在她肩上,目光落在潭水升起的那层淡淡白雾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婉柔,你还记得那年冬天,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吗?你说如果有一天你走不动了,让我别丢下你。我说我不会。”她顿了顿,“现在你真的走不动了,我也没有丢下你。”
婉柔侧过头看着她,火光在她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侧脸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她没有说话,可她牵了一下林倩的手,很小幅度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林倩的指尖在她掌心里停了一瞬,没有追回去,也没有收走。
妞妞捧着一块从潭边捡来的冰棱跑过来,冰棱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举着它凑到婉柔面前:“婉柔姐姐你看!潭水是暖的,可边上结的冰是凉的,好奇怪!”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说,“洞里头一点都不冷,等会儿我们铺门板包饺子好不好?”
婉柔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等孙伯母把面粉腾出来,我们就包饺子。”
云子站在几步之外,正在把厚毡垫铺开,她低着头,手指在毡垫的边缘慢慢压平,像是那些细微的褶皱需要花上全部的注意力才能抚平。但她的目光从眼角的余光里抬起来,落在潭边的两个人身上——林倩的手还停在婉柔的鬓角没有完全收回去,婉柔侧身靠过去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了,像是不需要想就能找到那个位置。
云子的手指在毡垫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那角毡垫压得更平了一些。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倩时,那个站在叶府回廊角落里的姑娘,攥着帕子看着婉柔的背影,一句话都不说,眼睛里却像是装了满天的东西。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现在她好像有一点懂了。她把毡垫铺好,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瞥见洞口那边萧羽峰正大步走进来——他的军装上还落着碎雪,手里攥着一卷地图,像是刚从洞外巡查回来,正要往中间大洞走。
云子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她侧过头,目光扫过婉柔和林倩的位置——两个人还并肩站在潭边,婉柔正低头接过妞妞手里那块冰棱,林倩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任何人一眼看过去都能察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如果萧羽峰从那个方向走过来,他会看见她们并肩站着的姿态,看见林倩的手腕还微微抬着,像是随时会再落回婉柔的鬓角。
云子没有想。她往前迈了两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自然:“六小姐,毡垫铺好了,您和林倩姑娘过来看看位置合不合适?这边离灶台近,夜里暖和,又不挡着过路的人。”
她的声音在岩洞里轻轻荡了一下。婉柔回过头,看见云子站在毡垫旁边朝她招手,火光把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脸落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拉了拉林倩的袖子:“走吧,去那边坐。”两个人带着妞妞朝毡垫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萧羽峰从洞口方向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婉柔和林倩从潭边走开,妞妞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手里还举着那块冰棱。他的目光在婉柔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看见云子刚才看见的那些。他走到中间大洞,把地图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开始和几个军官商议防务。云子站在毡垫旁边,把最后一块厚毡铺平,垂下眼帘,什么都没有说。可她垂下的睫毛底下,那一瞬间涌上来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散尽——她刚才那两声招呼,是她做过的最短促也最冒险的决定。如果萧羽峰走得再快几步,如果她的声音再慢一瞬,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在毡垫边沿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微微发红的指节,什么都没有想,又什么都想过了。
那一夜,岩洞里很安静。篝火在石灶里燃着,松木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爆响,石壁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婉柔和林倩并肩坐在毡垫上,妞妞已经靠着小雯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半融化的冰棱,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的话。云子坐在她们对面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枯枝,慢慢地拨弄着脚边一块碎炭。她没有睡,也没有说话,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跳动了一下又落下,把她眼底那层细碎的光映得忽明忽灭。
天亮之后,风小了一些,可天还是灰白的。洞里的人各自忙碌着——士兵在加固洞口的木墙,有人在整理缴获的弹药,单伯在清点粮草。孙伯母带着小雯和几个妇人揉面,用仅剩的一点干菜和野菇拌了馅,说要包一顿饺子。妞妞蹲在旁边帮忙擀皮,擀出来的皮有圆有方有三角形,小雯笑话她,她鼓着腮帮子不服气,又擀了一张心形的,举起来给婉柔看。婉柔笑了,林倩也笑了。
云子蹲在灶台边烧火,跃动的火光将她周身裹上一层温软光晕。她无心上前帮忙揉面备馅,只是静静望着火苗啃噬松枝。指尖反复在膝头攥紧、松开,似在适应这份难得松弛。从前每一次围炉,她脑中永远双线紧绷,一边应付眼前人事,一边暗自记录情报、盘算传信渠道。可眼下大雪封山、音讯断绝,土肥原交代的探查任务再无渠道上报,积压多年的重担,一夕尽数埋入深山厚雪。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轻了很多。那种轻不是偷懒的轻,是被人从身后卸下了一副铁打的枷锁之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酸软的松快。她在火边蹲了很久,久到火苗把木柴烧成了炭,才站起来,端着一碗热水走到婉柔身边递过去,什么话都没说,又走回去蹲下了。
午后的岩洞里比上午更暖和一些。石灶里的火一直在烧,把整座洞窟的温度烘得比外面高了十几度。士兵们三五成群地靠在石壁边歇息,有人靠着睡着了,有人低声说着话,声音被石壁挡着,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婉柔坐在毡垫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目光落在洞口那道粗松木垒成的墙上。阳光从木缝里漏进来,在洞内的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条,落在地上,落在毡垫上,落在每个人身上。
林倩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两个人肩靠着肩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风从木墙的缝隙里渗进来,凉丝丝的,掠过她们的脸颊又散开了。过了一会儿,林倩侧过头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婉柔,你说马占山那边……他真的不会把我们的位置说出去吗?”婉柔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梗,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他不会。他要是想说,早就说了。他既然扛着诈降的骂名拖到现在,就不是为了最后把我们交出去换功劳的。他比我们更需要这支队伍还在山里活着。”
林倩没有接话,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火堆边缘那圈暗红色的炭灰上,声音从臂弯里闷出来:“那你说,我们得在这里等多久?”婉柔把碗放下,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炭火,橘红色的火星溅起来又落下:“等到他那边准备好了。等到春天雪化了,路能走了,他需要人出山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我们。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里守好,把人和粮都攒住。”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林倩,“你在怕什么?”林倩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光:“怕等了那么久,等来的不是联络的人,是搜山的人。”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被岩壁听了去,“马占山那边万一周旋不住,日伪军顺着河谷摸进来,我们连退路都没有。”婉柔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鬓角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退路是有的。就算最坏的局面——日伪军真的摸进来了,我们也可以往更深的山里走。绰纳河上游还有路,往西北方向翻过山岭,有猎户踩出来的旧道。”她把那碗已经半凉的水递到林倩手边,“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害怕,是把能撑住的时间撑得再久一些。”
林倩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捧在手心里捂着。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火苗在风里伏低又直起来,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呼一吸地活着。
同一时刻,奉天城的叶府后院里,那间屋子的灯又亮了一整天。婉心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怀里抱着那件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染血棉袍。她已经很久没有换过衣裳了,那件棉袍贴在她身上,像是从她皮肤上长出来的一样。
她瘦了,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可她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吓人——那种亮不是活人的亮,是烧过了头之后残留的余烬,还在发烫,却已经没有温度了。
从前几日起,下人在后院嚼舌根,低声议论着“叶家要送女儿去给溥仪做妃子”的传闻。不知道是哪一句飘进了婉心的耳朵里,那天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空了一样。然后第二天早上她忽然说话了。那是整整一个多月以来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她说的是:“额娘,袁斌给我写信了。他说锦州尚稳,让我勿念。”
李氏姨娘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她看着女儿,看着婉心脸上那种温顺的、带着浅浅笑意的表情,那表情和她从前收到袁斌来信时一模一样。她蹲下来捡起碗,声音有些发颤:“是吗?他又来信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锦州尚稳,勿念。伤口已愈,勿忧。”婉心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像是在看一封不存在的信,“他说让我等他,等仗打完了就来提亲。额娘,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打完仗?我都等了好久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认真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跟一个正在慢慢远去的人说话,怕说重了那人就走远了。
李氏姨娘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分明,像是轻轻一握就会碎掉。她稳住自己的声音:“快了。他那么能打,肯定很快就回来了。你得多吃点东西,养好身子,不然他从锦州回来看到你这么憔悴,他会心疼的。”
婉心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是风里最后一朵还没落完的花,颤巍巍的,却还是完整的。“额娘说得对。我得养好身子。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瘦了,又该念叨了。上次他来看我的时候就说我瘦了,让我多吃点。我说你管得真宽,他就站在那儿笑,也不说话。”她说着话,语气越来越自然,像是那个人真的还在,像是那些话真的刚发生过。她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低头慢慢喝了起来。李氏姨娘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什么都没有再说。
婉如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见了这一切。她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的帕子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指节泛白。她转身走了几步,在回廊拐角撞见了婉清。婉清也红着眼眶,像是刚从那边过来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婉如伸手摸了摸婉清的头发,婉清靠在四姐肩上,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四姐,”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五姐她……是不是真的忘了?”婉如沉默了很久:“五妹不记得袁斌已经死了。她只记得他还在锦州打仗,还在给她写信。”婉清咬着嘴唇,把声音堵在喉咙里。她想起从前五姐收到信时那种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光。现在那些光还在,可照亮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婉清又低声问了一句:“那……那些下人说要把五姐送去给溥仪做妃子的事,阿玛他……真的会答应吗?”婉如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可不管他答不答应,五妹现在这个样子,谁也动不了她。”
当天下午,婉心又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像是攥着什么宝贝。她忽然又开口了:“额娘,你说他穿的那件军装,是不是不太合身?上次他来看我的时候,袖口都磨破了。他不说,可我看得出来,那件衣裳旧了。”李氏姨娘背对着她正在叠衣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是吗?他穿军装的时候我没注意看。等下次他来了,你给他做一件新的。”
“我绣工不好……”婉心的声音轻了下去,“上次给他绣的帕子,兰花都绣歪了。他说好看,可我知道他骗我的。我想再绣一条,这次一定绣得好一些。我挑了那匹素白的绸子,准备绣一对并蒂莲,和香囊上的花样一样。”李氏姨娘没有回头:“好。额娘帮你去买针线。你自己选的线,绣出来才好看。等你绣好了,他肯定舍不得用,收在怀里贴身放着。”
婉清蹲在门外,捂着嘴,不敢出声。她听见五姐在里面低低地说着“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最软的地方。她不知道五姐是真忘了还是假装忘了,她只知道那个坐在窗边攥着香囊、认真盘算着要给袁斌做新衣裳的人,是她最熟悉的那个五姐——那个在叶府二门口红着脸递出香囊、说“不必声张”时耳朵尖红了一小片的五姐。她回来了,可她又好像永远回不来了。婉如站在她身后,蹲下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两个人就那么蹲在门外,谁都没有进去。
而在这座奉天城的另一头,城南那条灰扑扑的巷子里,刘白山又蹲在了当铺檐下的阴影里。这已经是他连续第六天蹲在这里了。腿脚冻得发麻,膝盖上的旧伤在寒天里隐隐作痛,可他一步都没有动过。他面前那家老客栈的门板照例半掩着,二楼最里侧的窗户依旧留着一条细缝,窗台上那盆枯瘦的文竹位置没有变。他盯着那盆文竹,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出错的开场。
今日他要等的那个身影比平时晚了约莫半个时辰。暮色已经漫过客栈的青瓦时,张凤岐才从巷口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换了一顶帽子,步速比上一次快了几分,袖口露出的手指攥着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刘白山的呼吸放得更慢了,他看着张凤岐闪进客栈侧门,看着门板合拢,没有急着动。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从阴影里站起来,踩着墙根的薄冰绕到客栈后墙,贴着那面冰冷的砖墙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了墙板上。
屋里的油灯亮了。他听见赵铁生的声音传出来,比上一次更低:“你这次又带了什么东西来?”然后是纸页展开的细碎声响。张凤岐的声音压得很低:“奉天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了。关东军加派了宪兵队的人手,全城搜捕地下潜伏人员。我已经让下面的人全部蛰伏,暂不接头。”赵铁生沉默了一下:“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送一样东西。”张凤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人截获了一条情报——关东军准备在三月一号之后推行‘清山计划’,要对大兴安岭一带的所有山林拉网式排查。具体从哪一片山开始搜,还没有确定,可整个兴安岭都在他们的计划里。如果萧羽峰还躲在这一带,迟早会被搜出来。”刘白山的攥着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听见赵铁生问:“你为什么要管这个?”张凤岐回答:“不是我要管,是黄显声让我留意。他说萧羽峰是关外最后一支能打的队伍,如果他被灭了,辽西就再也没有人能牵制日军了。”赵铁生没有回答。刘白山贴着墙板,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然后无声无息地退回了夜色里。
而在海伦伪省府的大堂里,炉火烧得很旺,可马占山只觉得那暖意透不进骨头里。他面前站着两名日军高等顾问,军装笔挺,表情冷硬,目光像是要从他脸上撕下一块肉来。站在他身后的杜海山垂手侍立,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顾问用生硬的中文开口:“马省长,你执掌黑龙江,需替皇军扫清隐患。萧羽峰盘踞兴安岭一带,屡次截击运输队,土肥原机关长命令你调动伪军和巡防队全面搜山,务必剿灭这股武装。你有现成的队伍、熟悉山道的向导,搜山效率远比关东军主力自己进山强得多。土肥原机关长不希望再收到无效的搜山报告了。”
马占山神色如常,微微欠身,语气恭顺得挑不出毛病:“诸位放心,我立刻调派队伍分区域巡查兴安岭各处山道,全力搜捕,绝不让萧羽峰在山里安稳过冬。”他当场提笔写下调兵命令,字迹沉稳有力,安排多支小队轮番进山,分工区域写得分明,全程流程滴水不漏。顾问接过命令看了几眼,像是还想挑点什么毛病,可看了半天也没找出破绽,最终点了点头。
等两名顾问走出大堂,门合上的那一刻,杜海山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司令,我们真要搜遍整个兴安岭?万一凑巧撞上萧统领他们怎么办?最近进山的队伍虽然走的都是外围,可日军越来越不耐烦了,迟早会逼我们往深处走。”
马占山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北边连绵的雪山轮廓上,沉默了一会儿:“我和日本人一样,只晓得他藏在兴安岭一带,根本不清楚他们确切的落脚点。正好借着这点做文章。”他转过身,看着杜海山,“你传令所有进山的队伍,只许走外围浅山、河谷平地,不准往深山腹地、陡峭岩壁密林里去。每日回来只上报整片山林空无一人,没有义勇军踪迹。”
杜海山迟疑了一下:“那我们要不要派人悄悄进山给萧统领递个消息?至少让他们知道日军那边一直在搜,心里有个防备。”
“万万不可。”马占山摇头,“如今海伦城内外、进山路口全是日军眼线,但凡我们私下传递半点讯息,诈降的心思立刻暴露。我们不主动联络,反而最安全。我们只在外围走走过场,拿空无收获的答复搪塞日方,拖慢他们大举进山围剿的脚步,便是变相给萧羽峰留出休整的时间。我们不知他藏身何处,自然也不存在刻意包庇暴露地点的风险。”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萧羽峰那个人,不用我们提醒也知道怎么躲。他要是连这点警觉都没有,早就被关东军进山清剿的部队揪出来了。”
往后几日,伪军小队每日按时进山巡查,只在外围浅山、河谷平地走马一圈便折返,次次回报一无所获。跟着监视的日军军官跟着跑了几趟,看见的只有漫天风雪和空旷山林,冻得直骂娘,只能认定兴安岭范围太大,义勇军行踪飘忽不定,暂时搁置了大规模进山清剿的计划。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每天他们收队回营的时候,海伦伪省府后院的密室里,杜海山都会把当天的搜山路线图描一份备份,悄悄压在一只松木箱的夹层底下——那是马占山给自己留的底,也是一条万一走到绝路时的退路。
哈尔滨特务机关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可土肥原贤二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冷。他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海伦快马送来的搜山报告,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没有新的内容——马占山派出去的伪军依旧只在外围浅山走了一圈就回来了,连一个可疑脚印都没有发现。他把报告拍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冰封的松花江,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面磨花了的旧镜子,映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转着一件让他越来越烦躁的事——南造云子自从离开兴城之后,便再也没有送出过一封密报。自打那以后,她就一直跟着叶婉柔的队伍东躲西藏,从兴城到山里,一路没有固定据点,没有接头渠道,也没有任何方式把消息送出来。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只知道这条内线已经彻底断了,无论她活着还是死了,他都再也收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了。马占山那边的搜山报告越来越敷衍,云子这条内线又已经完全废了——两条线索同时断了,他对藏在兴安岭深处的萧羽峰部,已经完全失去了掌控。他转过身,对站在旁边的副官说:“海伦那边,加派人手盯着马占山。他每天派的兵走哪条路、搜哪片山,都要详细报上来。”副官应声退了出去。土肥原还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白的天际线,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在指尖转了又转。他有一种感觉——有人在故意让他找不到。
而在兴安岭深处的岩洞里,云子坐在火堆边,将身子微微蜷缩。她早已算不清自己失联多久,心底沉甸甸的特务使命,踏入岩洞的这一刻,悄然随风雪飘散。
那夜围坐火堆,一段往事忽然涌上心头。去年她初入叶府,以新进丫鬟的身份踏入婉柔的院落,垂手跪地行礼,恭顺安分。彼时婉柔立在窗前,青衣素雅,淡淡垂眸问她:“你叫什么?”
她低低应答:“回六小姐,叫云子。”
婉柔轻声念了遍她的名字,简单问询了她的过往,便没再多言,只吩咐林倩带她下去安置。
彼时她藏尽锋芒,收敛所有心思,将叶婉柔视作渗透帅府、完成任务的唯一棋子,步步谨慎、处处窥探,满心都是特务的算计与使命。她从未料到,短短数月朝夕相伴、一路辗转逃亡之后,自己会守着深山篝火,褪去一身机谋,心底唯独贪恋这份俗世安稳,只想安安分分守在婉柔身侧。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方向。婉柔正坐在毡垫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火光映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林倩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粗瓷碗,碗沿的热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小片白雾又消散。云子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热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说不清这般安稳光景能维持几日,心底却生出奢侈期盼,只愿岁月慢淌。最好久到她彻底遗忘特务的身份,久到她能真真切切只做守在婉柔身侧的云子,不必再藏着满腹算计与隐秘。
洞口缝隙钻进来的冷风掀动火苗,火焰摇曳过后再次安定。未来吉凶难料,但此刻篝火温热、身旁之人安好,便足够慰藉人心。
(第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