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太把手擦干净,坐到了椅子上。她并没有让满福坐,而是直直地盯着满福:“你和有珍到底因为啥拌嘴?”

满福支吾道:“也没啥大事儿…就是一些家务事儿…”

“没啥大事儿是啥事儿?有珍走几天了,这几天你都没出去找过?还是你压根儿就不想找?你就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出事儿?她会不会想不开?”马老太一连几个问题,声音也大了许多。

说到想不开,几个人心里同时一惊,有亮看向了马老太:“娘,你是说有珍她…”

他没敢说出后面的话,只要一想到后果,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握紧了拳头,转过头怒视着满福:“这几天你到底找没找过有珍?”

满福也有些慌,话都有些结巴起来:“娘,二哥,有珍她…她不会真的想不开吧?”

“说,你到底因为啥跟有珍拌嘴?是不是又是因为钱的事?”有亮瞪着满福。

“是…”满福犹豫着开口:“有珍想要做一件新衣服,我就说了一句话。”

他看了看马老太和有亮,声音小了许多:“我说旧衣服还能穿,庄户人天天出去干活,好衣服不耐造…”

马老太站起来指着满福的鼻子骂道:“这是一件衣服的事儿吗?有珍跟了你十年,年年回来都是穿一样的衣服,你说,你给她做过新衣服没有?她嫁去你家,哪次回来不是空着手?病了你舍不得拿钱给她看病,衣服破了舍不得扯块新布做一件…你就是养条狗,你也得给它一碗饭,她连个狗都不如!”

“娘,有珍的衣服不少,每个季节都有换的,咱是乡下人,不能跟城里人比…”满福争辩了几句。

“好,好!”马老太气的浑身发抖,她哆嗦着嘴唇说道:“我…我不跟你说这么多,你把我闺女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的话,别说我马家不讲理。”

见满福还杵在院子里,有亮怒吼了一句:“还不去找?”

满福好像才回过神来,慌忙去推自行车:“娘,二哥我…我这就去。”

不知道是着急,还是害怕有珍真的会想不开,满福推自行车时差点儿被绊倒。

他磕磕绊绊的把自行车推出了院子,腿一撩,跨上了自行车。

见满福走了,马老太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老泪纵横:“这个傻闺女…不会真的寻了短吧…她咋就那么傻,不知道回来找娘…”

有亮站在廊檐下,转身一拳重重地砸在墙上。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有珍回来,他从来没有问过一句,她在婆家过的好不好。

一直没说话的金妹突然开口了:“娘,你不用担心,有珍应该不会寻短见。”

“你为啥这么确定?”马老太抹了把眼泪,看着金妹。

“我不敢确定,不过我想起,我当年逃出家门,只想着咋活下去,没有想过死…因为还有孩子!”金妹停顿了一下,又喃喃了一句:“她应该是过不下去了…可她一个女人出去,太不容易了!”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马老太抬起了头,眼睛红红的:“有珍这孩子是不是太任性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她出去几天了,也不知道到底咋样了?”

满福骑着自行车并没有直接走,而是去了妹妹秀娥家。

现在春耕早就过了,田地里的活儿有发就没让秀娥去。

秀娥在家编帽辫一天也不少挣,且还能照顾着家里和孩子,他何乐而不为呢?

反正田地的活儿就是出力气,他有的是力气。

满福进院子时,彩霞在秀娥身边自己玩儿,彩凤在摇篮里睡着了,秀娥正低着头编帽辫。

见满福来了,秀娥吃了一惊,因为她这个哥哥很少来她家,平时只知道忙田里的活儿。

“哥,你咋来了?”秀娥站起来,慌忙去给满福倒了一杯水,见他脸色不好,问了一句:“家里有事儿?”

满福接过水一口气灌进了肚子,气呼呼地问道:“你没看到有珍回来吧?她跑了好几天了…”

他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完了说道:“屁大点儿事就闹脾气,上次跑,这才隔了多长时间,又跑…我哪点儿对不起她?她咋就不知道体谅体谅我?家里这么多事儿,我容易吗?”

秀娥看着她哥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叹了口气:“你也别说她闹脾气,她一个女人家,没事儿不会总往外跑。”

“还要我咋样?我一天天的累死累活,不都是为了这个家?”满福继续抱怨着:“难道我累的半死回来还得哄着她过日子?”

他忽然想起马老太的那句话,猛地看向秀娥:“你说她不会想不开寻了短见吧?”

秀娥摇摇头:“我也说不好,有珍这个人话不多,看着柔柔弱弱的,可越是这样的人,主意越正,她要做啥事儿,谁也拦不住。”

一听这话,满福有些慌了,他站起身就往外走:“我得赶紧去找找,万一真出了事…”

“哥,”秀娥叫住了他:“你要知道有珍到底是因为啥往外跑,她为啥前些年不跑?你想过没有?”

她顿了顿,见满福不说话,她暗暗叹了口气:“哥,你勤快,肯干,没有坏毛病,可你永远不知道女人要的是啥。女人其实不需要你多有钱,她也愿意陪着你吃苦,可有一条,你这个人得值得她陪着你吃苦!”

满福双手握着车把,有些不理解地看向秀娥:“咋样才是值得?”

“有珍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她也不怕跟你吃苦,可你得让她感觉到,她是你的人,她在这个家有她该有的位置。”她走近了满福:“找到了有珍,你知道该咋做了吧!好好过日子,不然,我当年的换亲就没有意义了!”

满福骑着自行车出了秀娥家的院门。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觉得有珍只是闹脾气。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想着秀娥的话。

“她为什么前些年不跑?”

满福握着车把的手越来越紧。

他忽然发现,这十年里,有珍确实很少跟他争什么。

家里的活,她干了。

老人,她伺候了。

孩子,她带了。

可自己好像一直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

他骑着自行车在几个村子的路上转了一圈,又去了镇上的供销社、车站,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旧蓝布衣服的女人。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有些害怕,以前有珍回娘家,他从来不担心,因为他知道,马家就在那儿。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意识到,有珍如果真的不想回来了,他连她会去哪儿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满福推着自行车往回走,一路上他都在想秀娥的那句话:“她为啥以前不走?”

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