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与曹彰全然不觉,二人此刻已双双成了曹冲瓮中之鳖。
他们的全副心神,都还系在那曲音与抚琴之人身上。
一曲终了,余音在殿中盘旋许久,方才缓缓散尽。
曹丕率先起身,击掌而笑:“妙!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子文,你这份心意,孤收下了。”
他侧头看向曹彰,眼中带着几分玩味,“不想你如今品味这般不俗,连琴师都挑得出挑又独特。”
曹彰勉强牵了牵嘴角,干涩地应道:“兄长喜欢便好。”
可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料黏腻地贴在脊梁上,一阵一阵泛着凉意。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彻底看清。
这场宴席,根本就不是他为曹丕设下的鸿门宴,而是那幕后之人,为他与曹丕共同设下的圈套。
但转念一想,曹彰心底又腾起一股狠劲:老子可是一把双刃剑!
这洛阳城里,还有他本部一万兵马在。
即便那执剑之人能买通他几个无能将校,难不成还能买通一万人不成?
他目光沉沉地扫过那四扇大屏风,又落向殿门。
心里暗暗盘算着,只要能冲出这座偏殿,那笑到最后的人,依然是他。
“子文,曲也听了,方才孤的提议,你意下如何?”曹丕忽然冷不丁开口,话头一转,“若你肯交出兵权——”
他话未说完,曹彰却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豁然起身:“兄长所言极是!我想通了,我愿交出兵马。只是兵符不在身边,兄长稍候,我这便去取来。”
说罢,抬脚便要走。
曹丕一下子愣住了。
莫不是他并非以摔杯为号?
但无论如何,也不该就这么自行离席啊?
正疑惑间,一心要取曹彰性命的曹丕也站起身来,语气放缓:“子文,莫急。你我既是手足,孤岂有不信之理?不如待酒足饭饱之后,再去取不迟。”
曹彰头也不回,脚步不停:“不把兵符取来,我实在难安。兄长稍候片刻,我很快便回。”
曹丕心头一紧,直觉他这般急着出去必有蹊跷。
他环顾殿内,除了那两位妆容诡异的琴师,便只有那三名将校侍立一旁,而自己身后,却站着整整十名精锐卫士。
曹丕当机立断,一边警惕着那四面大屏风,一边朝身后递了个眼色,示意准备先发制人。
他自己也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朝司马懿交代过的殿后方向挪去。
岂料,他的人刚欲有所动作,那三名将校竟然抢先一步,横身拦在曹彰面前,语气不卑不亢:“将军且慢,宴会尚未结束,不得擅自离席。”
嗯???
曹丕双目猛地一睁,脑子里全是问号。
他立刻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人先按兵不动。
曹彰倒没怎么惊讶。
区区三个小将罢了,他还没放在眼里,只厉声一喝:“反了你们了!还不给我让开!”
三人纹丝不动,脸上全无惧色。
就在此时,自进殿后便一言不发的曹冲,忽然冷冷出声:“怎么,曹彰,你这是要逃?”
曹丕与曹彰身形同时一顿。
倒不是因为他们听出了曹冲的声音,而是这年轻人竟敢直呼曹彰其名,让二人不禁暗自惊疑: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曹丕见对方不是冲自己来的,便也不开口,只袖手旁观,一副看戏的架势。
曹彰回过神来,勃然大怒:“放屁!老子什么时候逃过?还有,你到底是谁?”
话音未落,他猛然注意到,曹冲与郭嘉身旁并无护卫,且二人身形皆偏消瘦,怎么看都不像习武之人。
他心头顿时一阵冷笑:叫你们两个给老子装神弄鬼,闹了半天,不过是两个弱不禁风的货色。
“看老子把你脸上那张皮扒个稀巴烂!”
电光石火间,他骤然调转方向,猛地朝曹冲扑了过去。
曹冲却端坐不动,甚至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身后的郭嘉却是眉头一皱。
瞬时间,殿中那四扇大屏风后,骤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宛如巨兽踏地。
四队身材魁梧如熊、赤膊上身、手持利斧的刀斧手,几乎在同一个呼吸间从四面大屏风后齐齐冲出。
屏风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溅,碎帛飘扬。
他们的面容与身形竟然一模一样,动作更是整齐划一,冲锋速度远超寻常士卒,只是眨眼之间,便将曹彰围了个水泄不通。
直到他们停下脚步、阵势合拢,曹丕身后那二十名精锐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前来,将曹丕紧紧护在中间,刀盾并举,如临大敌。
曹彰被围在正中,四面的斧刃寒光交错,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愣神片刻后,他无奈收回原本前扑的架势,站直了身子,再次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曹冲仍端坐不动,面具下传来他冷冷的声音:“曹彰,你不是说自己是把双刃剑。还立下豪言,要将我这执剑之人,一并斩了吗?”
此言一出,曹彰浑身一震,满脸难以置信。
这句话,是他在曹操灵柩旁独自一人时自言自语说的,除他自己之外,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才对。
他的额头登时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目光闪躲间扫过四周那一张张毫无表情的、一模一样的脸,一股莫名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喉间立时微微滚动起来。
他抬手直指端坐的曹冲,声音发颤:“你……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为什么……”
“呵。”曹冲低低冷笑一声,“你是想问,为什么你一个人在曹操灵柩旁的自言自语,我会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曹彰心里,他整个人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可他到底是将领出身,恍惚不过片刻,便猛地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带着几分癫狂:
“青州军里有你的人,贾逵的人里也有你的人,就连我自己的队伍里也都是你的人!”
“甚至于我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你都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这世上哪有人能做到这一步?你不是人,哈哈,你一定是个妖怪!”
笑声在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嘶哑,又透着几分穷途末路的狠厉。
曹冲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双黯淡无光,又仿佛看透一切的双眼,淡淡一笑:
“如果你指的是过慧近妖的话……我想你说得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