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年冬,隰衡踏上了去贵州的路。

他不是被谁派去的。这一次完全是他自己的决定。

三年前,他在南京的一个书肆里听到了一则消息——一个叫陆昭明的官员因为上疏弹劾权阉刘瑾,被廷杖四十、贬至贵州龙场做驿丞。龙场在那个年代是蛮荒之地,瘴气弥漫,苗人杂居,汉人去那里和发配没什么两样。

陆昭明。

隰衡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手里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这个名字在明朝太常见了——而是因为书肆的老板在提到此人时,加了一句评价:"这个人在贬路上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不像一个被打趴下的人写的。"

隰衡没有多问。他把陆昭明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三年后,他动身了。

从苏州到贵州龙场,走陆路大约四千里。隰衡走了两个月。他走的不是官道——官道上有刘瑾的耳目,他不想被认出来。他走的是商路,跟着一个贩盐的队伍混进去,白天赶路,晚上在路边的客栈歇脚。

越往西南走,路越难行。进了贵州地界以后,官道变成了石板路,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间小道。小道两旁是密不透风的竹林和灌木,头顶上的天被遮得只剩一条缝。空气潮湿闷热,蚊虫多得能把人咬疯。隰衡的衣服每天都湿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板结成一块硬壳,走起路来窸窸窣窣地响,像裹了一层枯叶。

盐队的人走的是山路——那种在山腰上凿出来的窄路,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深涧。深涧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擂鼓。到了夜里,山风从涧底往上灌,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疼。隰衡和盐队的人挤在一个简易的窝棚里睡觉。棚子是用树枝和茅草搭的,四面透风,地上铺一层稻草就是床。稻草下面是石头,硬得硌脊梁。他旁边睡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盐工,背驼得像张弓,呼噜打得震天响,翻一次身就把稻草挤掉一半。

路上经过一个废弃的苗寨。寨子只剩了几根木柱子和一堆烂泥,像是被谁一把火烧过。木柱子上刻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隰衡认识的任何文字。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些符号。盐队的人催他快走,说这地方不干净,以前闹过鬼。

隰衡不信鬼。他活了这么久,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得多。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

他走到了龙场。

龙场不是一个"场"——没有集市,没有街面,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村子都不算。它只是万山丛中的一块凹地,几十间茅屋散落在山腰上,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泡得发黑。寨子里偶尔走出几个苗人,穿着粗布短衣,看见隰衡这个外来的汉人,眼神中带着警惕但没什么恶意。所谓"驿站",不过是两间歪歪斜斜的土墙房,门上挂着一块烂了一半的木牌,上面"龙场驿"三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屋前那片泥地上长满了青苔,角落里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味。

陆昭明就住在这里。

隰衡在驿站外面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找到了他。

那是一个午后。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陆昭明的身上。他坐在松树下的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在这种荒僻地方能有一卷竹简简直是个奇迹。

隰衡第一次看见陆昭明的脸时,愣了一下。

这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件灰色的棉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一根木棍上。他的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脚上穿的是草鞋,脚趾从鞋面的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是廷杖留下的——隰衡认得那种伤疤的形状。四十杖的廷杖,打完以后皮肉翻卷,好了以后就是这种蜈蚣似的疤。有的人打完就站不起来了,有的人打完就疯了。陆昭明没有疯,也没有倒——他只是瘦了。瘦成了一根竹子。竹子瘦,但不会折。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隰衡见过。在刘伯温的眼睛里见过。但陆昭明的亮和刘伯温不同——刘伯温的亮是深井中的光,沉稳、内敛,像一面被磨得很光的铜镜;陆昭明的亮是篝火中的光,灼热、跳动,像一把刚出炉的刀。

"你从哪里来?"陆昭明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苏州。"

"苏州?"陆昭明的眉毛挑了一下,"苏州到龙场,四千里。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见一个人。"

"见我?"陆昭明笑了。那笑容和他瘦削的脸不太相称——太坦荡了,坦荡得不像一个被贬到天涯海角的人。

"你认识我?"

"久闻其名。"

"久闻其名的人多半会失望。"陆昭明把竹简卷起来,放在石头上,"你看我这个样子——一个被廷杖打残了的驿丞,住在蛮荒之地,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没有。你来见我,是觉得我还有什么值得看的?"

隰衡在他对面坐下了。

"我听说先生在贬途中写过一首诗。"

"哪一首?"

"''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

陆昭明看了他一眼。"你能背出来说明你读过。读过的人多半是读书人。你是读书人?"

"做过几年药铺老板。"

"药铺老板能背我的诗?"

"药铺老板也是读书人出身。"

陆昭明大笑。笑完以后咳了几声——他的肺在龙场的潮气里受了损,一直不太好。他咳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你既然来了,就住下吧。我这里没有好酒好菜,但有一样东西管够——清静。"

隰衡住下了。

他住在驿站旁边一间废弃的仓库里。仓库原来堆放驿马的草料,现在空了,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就是床。屋顶漏了一个洞,下雨的时候能看见天。隰衡找了几块木板把洞补上,又用茅草把墙壁的裂缝塞了一遍。墙角有个老鼠洞,洞口光滑,显然是经常有东西出入。隰衡没有去堵——在这种地方,有个活物做伴也好。他甚至在洞口放了几粒从盐队那里要来的粟米,第二天早上粟米不见了,洞口多了一串细小的爪印。

白天他帮陆昭明劈柴、挑水、修屋顶。陆昭明不让他帮忙整理文书——"你字写得太好了,不像驿卒,像翰林院的。"隰衡就只干粗活。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陆昭明读书的时候也不打扰他。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各忙各的。

头几天他几乎没和陆昭明说话。陆昭明每天忙着处理驿站的事务——说是事务,其实就是几匹瘦马和几个半死不活的驿卒。剩下的时间,陆昭明用来读书和思考。

隰衡观察了他三天。

第一天,陆昭明在读《大学》。他读得很慢,每隔几行就停下来,闭目良久,然后把书翻到前面重新读。隰衡注意到他读的不是朱熹的注——他自己做了批注,写在书页的空白处,字迹极小。

第二天,陆昭明在读《六祖坛经》。这本佛经在龙场这种地方极难获得,隰衡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他读这本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读《大学》时完全不同——读《大学》时他的眉头是皱的,读《坛经》时他的眉头是松的。

第三天,陆昭明什么都没读。他在山间走了一整天,从早走到晚。隰衡远远地跟着他,看见他在一条小溪边坐了很久。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他坐在溪边,眼睛看着水流,脸上的表情像一潭被风吹皱了的水——不是平静,而是正在从扰动中恢复平静。

第三天晚上,隰衡在仓库里铺稻草时,陆昭明来了。

"你跟了我三天。"

"没有恶意。"

"我知道。"陆昭明在门口的稻草上坐下来,"有恶意的人不会跟三天。有恶意的人跟半天就动手了。"

隰衡笑了。

"你为什么来这里?"陆昭明又问。

"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方向。"隰衡斟酌着措辞,"我来这里以前,见过很多聪明人。他们聪明,但没有方向。他们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但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什么。你不一样。你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要什么?"

"我正在看。"

陆昭明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从屋顶的缝隙中漏进来——隰衡补的那块木板没有完全遮住——在陆昭明的脸上画出一道白线。远处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单调而执着,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仓库里弥漫着干稻草和泥土的气味,混着角落里那堆发霉的旧草料散发出的酸味。

"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陆昭明说,"不像是药铺老板说的。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说的。"

隰衡没有接话。

陆昭明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说了一句:"明天跟我上山。山顶上看日出。"

他走了。

隰衡躺在稻草上,看着被木板遮住的屋顶。木板和屋顶之间有一条缝,缝里能看见一小片天空。龙场的天空和苏州的天空不一样——更近、更沉、云层更低,像一床厚棉被盖在山顶上。

但星星是一样的。

两千年来,不管他在哪个朝代、哪座城市、哪座山上抬头看,星星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