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俊笑了笑:“是啊,一家人,我还以为二哥早忘了呢。”
谢承礼脸上笑意已经没了,放下酒杯,看向谢承俊。
“五弟这话说得倒重。我这些年公务繁忙,来往少些,不代表便忘了本家。
况且,六弟如今贵为知州,又是三元公,身边围着的人何其多。
少我一个兄长贺喜,也不缺什么。”
话音落下,桌上不少人神色有些古怪。
谢承俊笑了:“二哥说得倒轻巧,六弟中状元那年,父亲高兴得几日睡不着,全家上下忙着准备宴席,招待宾客,连铺子都歇业了三日。
结果二哥呢,听说只是来露了个面,喝了杯酒便匆匆走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六弟是别人家的兄弟。”
谢承礼脸色微沉:“我说了公务繁忙,身不由己罢了。”
谢承俊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二哥忙,忙得连亲弟弟中状元都抽不出时间。
可如今听说倒有空陪梁家走亲访友,还有空替同僚张罗酒宴啊。
甚至今个儿还有空回来跟立新哥儿攀交情?”
桌上气氛已经十分紧张了。
谢承礼声音冷了几分:“五弟,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我难堪?”
谢承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难堪?
父亲生意不好的时候,你第一个分出去单过了。
你家柳姨娘病着的时候,你也没回来看过。
如今看见新哥儿,倒是一口一个一家人。
二哥这份一家人,未免太金贵了些。”
谢承礼脸色彻底变了:“谢承俊!
你别忘了!我是你兄长!”
谢承俊哪儿惧他:“兄长?可兄长也得有兄长的样子。
这世上什么都能补,唯独人心凉了,最难捂热。”
一句话落下,大家都静了下来。
谢承礼嘴角抽了几抽,发现自己无话可驳。
因为这些话,句句属实。
就在此时,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忽然笑着站了起来:“都是一家人,何必伤了和气。”
说话之人,正是谢八爷的孙子谢承业。
谢八爷这一支这些年靠着攀附谢道兴过日,谢承业读书读得不上不下,又没什么谋生本事。
如今见谢承礼续娶梁家女,又搭上礼部郎中的关系,自然起了结交的心思。
何况,谢承曦那一房,他是指望不上的。
他端起酒杯笑道:“礼哥这些年在开封府当差,也是不容易,京官规矩多,应酬更多,想来也是身不由己。
再说一家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以后咱们谢家有礼哥、立新哥儿还有曦弟在朝中互相扶持,岂不是好事?”
此话一出,谢承礼脸色缓了几分。
“承业这话倒是说得在理,都是一家人。”
然而,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一家人?”
众人回头。
只见谢承地正抱着酒坛站在不远处。
牛蛋则跟在旁边,兄弟二人本是帮忙给几桌添酒添菜,没想到看了这出戏。
谢承地咧嘴笑了笑:“业哥,你倒热心,看二爷脸色不好,倒想起一家人来了?”
谢承业脸色一顿:“承地,你胡说什么?”
谢承地好像没听见一样:“再说了,一家人这种话,也得分什么时候说。
曦哥还是秀才那会,可没多少人把他当一家人,后来中了会元,又中了状元,家人反倒多了起来。”
旁边的牛蛋接了一句:“这亲戚认得倒挺快。
比村口老李家的狗闻着肉味跑得还快。”
噗嗤。
旁边几桌年轻人没忍住,纷纷低头憋笑。
谢承业脸色顿时涨得通红:“牛蛋!你一个下人,也敢插嘴?”
牛蛋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下人怎么了?我和我哥吃的是六叔祖家的饭,如今替曦哥一家看田种地,挣的是清清白白的工钱。
总好过有些人,平日不见人影,一有好处跑得比谁都快。”
说完,牛蛋还故意看了谢承礼一眼。
谢承礼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谢承地缓缓开口:“牛蛋,别乱说。
二爷毕竟是曦哥的亲哥哥。
就算一年到头见不得几次面,那也是亲哥哥。
咱们这些卖身契都在人家手里的外人,哪敢说什么。”
这话听着劝,可桌上谁听不出来,一句话可不仅仅讽刺谢承礼。
还讽刺了本家,他们的父亲谢敬明。
当年谢敬明默许父亲谢道田,将儿子谢承地和牛蛋卖去谢敬川家里当差,起初只是想当长工,借此偶尔打秋风。
谁知道谢敬川一句便要两人签死契。
可这些年过去,谢家对承地和牛蛋兄弟俩那是没话可说的。
如今谢家村的百亩庄子,都交给承地和牛蛋兄弟俩管。
他们兄弟自然对谢敬川一家,感恩戴德。
这边谢承俊直接笑出声:“说得好啊,给你们兄弟俩记上一功。回去以后,我让账房给你们一人多发两个月的月钱。”
牛蛋顿时乐了:“那小的先谢过五爷了。”
两人一唱一和,逗得席面上的气氛,活络了起来。
谢承礼不再说话,板着脸直接离席走人。
谢承业脸色难看坐回位置上喝闷酒。
顾氏和谢敬川,夫妻对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他们这些年见惯了世态炎凉。
家里养几个嘴厉害的孩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族宴散去后,谢敬川一家正准备回庄子歇息。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敬川,等等。”
谢敬川回头,来人正是族中辈分极高的谢五爷。
当年也是他,将谢承坤和谢承义两个孩子托付给谢承曦。
谢敬川招呼他进屋。
谢五爷坐下后,开门见山道:“敬川啊,咱们谢家这些年,是真起来了。
曦哥儿是状元郎,立新也是榜眼。
如今村里的孩子,一个个都想着读书做官。”
谢敬川笑着点头:“读书总归是条出路。”
谢五爷苦笑道:“可也不是谁都有这个命,族里今年有七八个孩子下场,结果连童生都没中一个。
有些孩子脑子不笨,也识字,会算账。
可真让他们科举,只怕这辈子也难有出头之日。”
说到这,他入正题了:“我想着,你家茶铺、药铺,还有曦哥儿在外地那些产业,不是正缺人吗?
能不能挑几个机灵的孩子带出去见见世面?
哪怕当学徒、当伙计、跑跑腿也行。
总好过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