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六月将尽。

汴京城中暑气渐浓。

二哥谢承礼,要续弦了。

消息传出时,不少人都有些意外。

郑家出事后,郑氏被休,谢承礼府中,剩下两位姨娘。

而大姨娘蔡氏,生有庶子谢立景,差不多满三岁。

蔡氏可是最有希望被扶作正室的。

谁知,谢承礼转身,攀上了梁家。

开封府衙里头,他和县丞梁瑜交好。

梁瑜虽只是个县丞,可梁家老太爷,却是礼部郎中。

虽不算高门显贵,却也是清流官宦之家。

梁瑜的庶妹梁莹莹,相貌平平,甚至可以说有些丑。

皮肤黝黑,鼻梁塌陷,人倒是性情温顺,但也因此迟迟未定亲。

眼见年纪渐长,梁家上下都颇为发愁。

谁知谢承礼居然动了心思。

他如今不过九品小官,若靠自己熬资历,不知何年马月才能高升,所以和梁家结亲,是捷径。

而且他虽不愿承认,可他有个出息的弟弟,今科连中三元的状元郎谢承曦。

谢承曦除了是三元公,如今又外放涪州为知州,还是谭家孙女性,前途不可限量。

于是,谢承礼数次借梁瑜之口,表达结亲之意。

果然,梁家很快就动心了。

梁家老太爷对这婚事很是赞成,虽是续弦,但梁莹莹也是庶出,不算委屈。

于是,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六月二十八,谢承礼迎娶梁莹莹。

因为是续弦,排场自然远不如初婚。

但开封府一众同僚、礼部官员,以及两家亲友,还是来了不少。

谢家这边,谢敬川和顾氏终究顾及情分,也要顾及谢承曦在官场的脸面,亲自到场。

谢承泰夫妇,谢承俊夫妇,以及谢承礼的生母柳姨娘,还有秦姨娘,都一同出席。

给足了面子。

只是,席间气氛却有些微妙。

谢敬川和顾氏坐在位置上,笑容淡淡。

自从当初家道中落,谢承礼这个秀才决意分家单过,谢敬川对这个儿子,便彻底失望了。

这两三年,谢承礼越来越少回家,逢年过节,也是匆匆露面,今年甚至都没亲自回来拜年。

更让谢家寒心的,便是郑家出事后,谢承礼将郑氏当即休了,还将郑氏和亲闺女谢书云赶回郑家。

此等薄情寡义之人,谢家上下,又如何会有亲近之心。

酒席上,谢承泰举杯,淡淡笑道:“二弟,恭喜了。”

谢承礼起身碰杯:“多谢,大哥。”

谢承泰点了点头,再无下文。

另一边,谢承俊笑容温和:“祝夫妻和睦,早生贵子。”

谢承礼嘴角抽了抽,但也笑着点头:“多谢五弟。”

毕竟在外人眼里,谢家上下,还是得讲究面子,不好当场撕逼。

至于大房和五房的几个孩子,压根不认识这个二伯(二叔),个个低头吃东西。

席间,梁家众人也渐渐察觉不对劲。

按理说,谢承礼续弦,最应该热闹的,便是自家兄弟。

可今日谢家虽悉数到场,可看上去,关系很是一般啊。

梁家老太爷不由皱起眉头,悄悄问孙子梁瑜:“大郎,谢家兄弟之间..似乎不太亲近?”

梁瑜连忙解释:“谢家已经分家了,情分淡些也是自然。”

梁老太爷这才没有追问。

此时,角落里,柳姨娘看着一身喜服的儿子,眼中满是复杂之情。

从头到尾,谢承礼都没来她这里敬过一杯酒,只是远远行了一礼,便再无下文。

也是,她一个姨娘,今日哪儿能上台面给儿子丢脸。

新房之中一片喜气,东院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蔡姨娘坐在床边,脸色发白,怀里还抱着刚满月的小儿女玉姐儿。

旁边,三岁的景哥儿正拉着她的衣袖奶声奶气道:“娘,你怎么不吃饭呀?”

蔡姨娘眼圈一红,差点忍不住哭成声。

自从郑氏被休,她便一直觉得,自己有机会扶正,毕竟如今内宅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打理。

她又生下景哥儿,如今嫡长子谢立仲下落不明,那景哥儿,便是谢承礼的长子。

谁知道,谢承礼转头娶了梁家姑娘。

她忍不住咬牙道:“一个长得连丫鬟都不如的庶女!凭什么压在我头上!”

一旁的奶娘连忙劝道:“姨娘,小声些。”

蔡姨娘说完,自己的眼泪不争气流了下来。

她刚生下玉姐儿,身材还没恢复,除了景哥儿这个儿子,她还有什么资本和梁家女争。

何况梁家老太爷还是礼部郎中。

谢承礼看中的,不正是这一点吗。

她心里一阵发苦,这口气,她不咽也得咽。

比起蔡姨娘,另一位桂姨娘的日子,一直不好过。

桂姨娘原本是蔡姨娘的丫鬟,被前任主母郑氏用来气蔡姨娘才抬作姨娘。

这些年,蔡姨娘始终视她为眼中钉,克扣月钱,不给新衣,下人们都敢欺压她。

因此,桂姨娘在府里,几乎没有地位。

如今她怀胎八个月了,却还住西厢偏僻小屋,连每日送来的饭菜,都是冷的。

这日,是梁莹莹嫁入谢家第三日。

她带着丫鬟碧珠巡视内宅,走到西厢,看到一个怀着身孕的女子,正扶着腰,艰难地蹲在地上捡衣裳,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

她一愣,“这是哪位姨娘?”

旁边跟着的婆子连忙上前:“回夫人,这是桂姨娘,平日…喜欢清静。”

梁莹莹皱了皱眉,喜欢清静?

身子月份这么大了,连个丫鬟都没有,清静成这样?

当她傻子啊?!

桂姨娘看到她,吓得连忙行礼,谁知一弯腰,差点站不稳。

梁莹莹连忙扶住她:“快别动,你这身子,怎能如此?”

桂姨娘受宠若惊,连连道:“妾身不碍事…”

梁莹莹看了看西厢这边,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心中已经明白七八分。

她长得虽不好看,可在梁家大宅后院,妻妾争宠的事,见不少。

何况她是庶女,姨娘往日被主母和其他姨娘偶尔算计欺压的事,不在少数。

她轻声吩咐道:“以后每日的饭菜,按双份送,再拨一个丫鬟过来伺候,还有,东厢收拾出来,哪里通风,也宽敞,让桂姨娘搬过去养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