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永平县衙便忙碌了起来。

此次巡查队伍本就是朝廷临时抽调。

成员来自翰林院、工部、户部和御史台。

如今已经到了永平县,就不可能一直喝茶了。

很快,众人便按照职责开始分工。

刘晖和洪克两位御史负责监察和核查官员履职情况。

户部张安、陈康负责清点赈灾粮册、银库账目以及仓储记录。

工部罗一鸣、王少煜负责河工工程的核查。

翰林院这边,谢承曦与王编修负责记录、整理、汇总以及形成最终的奏报。

一时间,整个县衙人来人往。

各种账册不断搬出来。

王编修日日抱着账册钻进书房,一坐便是一日,废寝忘食。

然而,查了三日。

结果让大家意外。

账册,没有问题。

粮仓,没有问题。

银库也没有问题。

甚至连流民登记册,也做得十分完整。

受灾人数,死亡人数,赈灾粮发放数量。

每一笔都有记录。

刘晖抽查过,没查出明显漏洞。

张安和陈康也是松了口气,还说许县令是个办事的人。

但谢承曦发现不对劲。

因为现实与账册压根对不上啊。

城外流民是真的,百姓衣不蔽体也是真的,大片荒田也肉眼可见。

但那账册,完美得过头了吧。

当天傍晚,谢承曦和王少煜坐在屋里,桌上摊着几份河工图纸。

王少煜一边翻看,一边皱眉。

“账册没问题,用料也没问题,按这些记录,永平县这次修河堤的钱,甚至比临河县翻一倍。”

他说到这,冷笑道:“不过临河县都是那样偷工减料,这永平县,我还真不信没问题。”

谢承曦说道:“河堤不会骗人,账册能改,证词可以串,但实际的河堤不会撒谎。永平县如果真用了账册上那么多银子,河堤哪可能冲成那副模样?”

他抿了口茶,继续说道:“表兄,你知道为什么罗郎中一直不愿去河堤吗?”

王少煜其实也知道:“这…”

“粮食的问题,咱们如今去查,容易打草惊蛇,但河堤,是工部的职责,你去看实地,账册再好看,也是无用。”

谢承曦淡淡说道。

王少煜为难道:“但重新勘验主堤和分洪渠,还要丈量工程长度,还有核查用料,都得罗郎中同意。”

“那就让别人提出,不是由我们提出。”

谢承曦笑了笑,这永平县的账册,做得够漂亮的,从古至今,假账真的是门学问。

当晚,谢承曦想了许久,有些事,由自己提出,不妥。

尤其他只是翰林官员,既不归工部,也不归户部,立场不同。

若贸然插手河工,反而麻烦。

这事最适合出头的,是户部。

毕竟河工修缮花的是银子。

银子呢,归户部管。

晚饭后,他故意带着几份账册来到张安住处。

张安正抱着暖炉喝茶。

看见谢承曦进来,立刻笑道:“谢修撰怎么有空过来?”

“快坐。”

谢承曦笑着坐下,随意翻开账册,仿佛只是闲聊。

“张大人这几日可查出什么了?”

张安摇头:“什么都没问题,账册没有毛病。”

说到这,还有些得意:“永平县看来是用了心。”

谢承曦忽然说:“若将来朝廷追责,账册没问题,实际工程有问题,责任算谁啊?”

张安一愣:“什么意思?”

谢承曦语气平静:“我就是忽然想到,万一河堤修缮有问题,账册又显示银子都花完了,那是不是说明户部拨款无误,工部验收无误,地方执行也无误。可偏偏河堤塌了。

总得有人负责把?”

张安越听越心慌,笑容渐渐消失。

谢承曦继续说道:“若陛下问,为何花去了二十万银子,河堤却修成这样,到时候谁解释?”

张安发现,这事还真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如今账册是他们户部查的,若回京后一切正常。

明年这河堤再出问题,别说官职,脑袋都保不住。

想到这里,忍不住后背发凉。

他刚被提拔上来当户部郎中才半年不到,趁着这回贪墨案,算是暂时站稳阵脚,可若真出了问题,自己根基不稳,肯定先被推出去挡刀。

谢承曦看他脸色变了几变,知道差不多了。

“唉,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我们翰林来查,也是毫无问题,比张大人您,我还怕呢。”

说罢,他抱着账册告辞离开。

这一夜,张安压根没睡着。

第二天,众人照例在县衙议事。

罗一鸣慢悠悠喝着茶,许县令陪坐在旁边。

两人都是举和二十五年的进士,当年还在太学同窗过,私交其实一直不错。

这些天,罗一鸣表面公事公办,实际上,一直没主动提去查河堤。

就在议事快结束时,张安忽然站了出来。

“罗大人。”

罗一鸣一愣。

“何事?”

“下官以为,应当重新勘验主堤和分洪渠。”

话音一落,众人都有些错愕。

罗一鸣更是心里咯噔一下,“为何?”

张安想到自己的脑袋,认真道:“此次朝廷拨款巨大,账册虽无误,可账册是死的,若实际工程与记录不符,将来追责,我等皆难辞其咎。”

说到这,他故意看了看两位御史。

“户部负责银钱拨付,若不亲眼核实,下官实在难以向朝廷交代。”

陈康在旁边顿时一脸懵,张大人昨日还是悠悠闲闲的模样,怎么一夜之间如此认真了。

但听到追责二字,他立马附和:“张大人所言有理,下官附议。还是重新勘验为妥。”

户部两个人同时开口,罗一鸣还想说些什么。

御史洪克这时候开口了:“既然户部的两位大人提出,下官也附议。”

刘晖看了他一眼,倒没有说话。

谢承曦和王编修倒没有接话,工程勘验,不是翰林管的。

旁边的许县令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诸位大人觉得有必要,本县自然全力配合。”

洪克抿了口茶,没有再说话。

刘晖全程看戏,仿佛巴不得户部和工部先斗起来。

罗一鸣见状,只得点头:“既如此,明日开始,重新勘验永平县主堤与分洪渠。

工部、户部共同参与。

由御史台监督。”

这事就算是定下来了。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

王少煜走在最后,忍不住觉得,王家日后若能替曦表弟鞍前马后,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