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53)太平洋绞肉机

两天过去,6月15日凌晨,远在西南太平洋的塞班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那晨雾不是静止的,而是像一条巨大的、半透明的白色纱巾,被海风轻轻撩动,在岛屿的轮廓间缓缓流淌。偶尔从云层中露出的下弦月光亮映照出海岛狭长的轮廓——那轮廓像一柄横卧在太平洋上的弯刀,刀刃朝向东方,刀背抵着深海,在银灰色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峻而孤傲的剪影。岛屿西南面宽广的查兰干诺海面上波涛汹涌,巨大的浪涛不断拍打着海岸,发出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某种远古巨兽在黑暗中缓慢而有节奏地呼吸,又像大地深处传来的、不祥的战鼓前奏。

美军7艘航母、7艘战列舰、11艘巡洋舰共240余艘各式舰船组成的北部突击舰队此刻正云集在海岸线1海里之外。那是一支足以让任何目睹者屏息的钢铁巨兽之群——航空母舰像一座座漂浮的金属岛屿,甲板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战机,在月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战列舰的炮塔高耸如城堡,406毫米的主炮指向天空,像一排沉默的、等待发言的巨人;巡洋舰和驱逐舰在巨舰之间穿梭,像一群警惕的猎犬,护卫着这支庞大的编队。舰队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舰体上的灯火被严格管制,只剩下导航灯发出微弱的、像萤火虫般的光芒。但那种压迫感是灯火无法掩盖的——240余艘舰船,近7万名士兵,数千门火炮,数百架飞机,像一张巨大的、缓缓收紧的钢铁之网,正朝着塞班岛无声地逼近。

塞班岛面积约185平方公里,不仅是马里亚纳群岛的中心岛屿,更扼住南北太平洋的咽喉。对于日本帝国而言,这座岛屿是本土的南门,是太平洋上最后一道坚固的屏障,是“绝对国防圈“上最关键的一环。故作为日军在中太平洋地区的外围岛链防御核心及拱卫本土的重要屏障,日本陆军第31军军部和海军中太平洋舰队司令部都设在该岛上。那些指挥所不是建在地面上的,而是巧妙地利用岛上天然的石灰岩洞穴,在悬崖下方、在山体内部,挖掘出复杂的地下工事,像一群寄居在礁石缝隙中的螃蟹,等待着风暴的来临。

自春天起,日军大本营就不断挤出部队前来加强防御。从本土、从关岛、从特鲁克,一艘艘运输舰在潜艇和飞机的威胁下艰难航行,将士兵、火炮、弹药和水泥运抵这座孤岛。目前共有大约4.3万守备军、55艘舰艇和630架飞机拱卫全岛。那些守备军中,有经验丰富的老兵,也有刚从本土征召来的学生兵,他们被告知这是“天皇的御土“,是“不能后退一步的圣战之地“。几天前美军对岛上工事进行了一波较大规模的空袭,B-24轰炸机和航母舰载机轮番投弹,将岛上的丛林炸成一片火海,将海滩上的障碍物炸得支离破碎。但大本营判断这和过去多次的袭击一样,轰炸完美国人就会消停——那种判断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侥幸,像一位病人拒绝承认病情恶化,只当是一次普通的感冒。

而日本人不知道的是,就在十天前,盟军实施霸王行动登陆诺曼底的同一天——1944年6月6日,那个被历史铭记的D日——美军出动了规模空前庞大的联合远征舰队从3500海里外的珍珠港启航。那是一支由500余艘舰船组成的超级舰队,像一群从深海中浮出的巨鲸,在太平洋的波涛中破浪前行,朝着这个日本外岛防御链的核心长途奔袭而来。这次行动代号“征粮者“,目标不是骚扰,不是牵制,而是彻底的占领,是将马里亚纳群岛从日本帝国的版图上生生剜去,是为B-29轰炸机夺取能够直飞日本本土的前沿基地。

中途岛海战的英雄,美军第5舰队总司令雷蒙德·斯普鲁恩斯上将坐镇旗舰印第安纳波利斯号重型巡洋舰。斯普鲁恩斯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像一位大学教授多于像一位海军上将。但正是这位“沉默的勇士“,在中途岛以少胜多,一举击沉了日军四艘航空母舰,扭转了太平洋战争的局势。此刻他站在旗舰的舰桥上,透过望远镜凝视着远方海平线上那道模糊的黑线——那就是塞班岛,那就是今天的目标。麾下15艘航母以及各种快速战舰、巡洋舰、驱逐舰组成的航母打击群准备发起这场破堤之战——“破堤“,意味着打破日本帝国的太平洋堤坝,让战争的洪水涌入其内湖。

其中以近7万人作前锋的北部突击舰队已朝塞班岛黑压压直扑而来。那些运输舰上挤满了海军陆战队员,他们挤在闷热的船舱里,听着引擎的轰鸣和浪涛的拍打,在黑暗中等待着那个未知的时刻。数天前的空袭奏响的正是今天正式登陆进攻的序曲——那些炸弹不是徒劳的,而是在为今天的登陆清扫障碍,是在为陆战队员们炸开一条血路。

突击舰队正中一艘战列舰上,留着一字胡戴着副圆框眼镜绰号“疯嚎男“,负责指挥本次登陆行动的霍兰德·史密斯中将神色严峻地举着望远镜。史密斯是个 Marines 的传奇人物,五十五岁,身材瘦削,留着标志性的一字胡,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严厉的中学教师而非一位战场指挥官。但“疯嚎男“这个绰号不是白来的——他在训练中以咆哮和怒吼著称,对部下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对敌人则毫不留情。此刻他站在舰桥上,海风掀动他的军大衣,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屿。缓缓抬起右臂一挥令下,那动作简洁而有力,像一位指挥家在挥动指挥棒。一枚橙色信号弹划破暗夜腾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颗迟来的流星,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迹。

海面上一艘艘大型运输舰舰首门大开,液压绞盘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钢铁舱门像巨兽的下颚缓缓张开。从美军海军陆战队第5军第2、4陆战师抽出八个营编成的第一波登陆突击编队,大家刚用完传统的新西兰牛排鸡蛋出征早餐——那是海军陆战队登陆前的传统,像一种仪式,像最后的晚餐,士兵们沉默地咀嚼着牛排,吞咽着鸡蛋,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分乘600多辆大小登陆艇、履带登陆车和两栖坦克下海,引擎的咆哮声在海面上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列成约7公里宽的方阵,像一片由钢铁和帆布组成的移动平原,借强烈起伏的潮汐推动向海岸边疾进。登陆艇在浪涛中起伏,像一群在惊涛骇浪中挣扎的甲虫,海水从船舷溅入,打湿了士兵们的军服和装备。

岛上日本人这边敌军来袭的警报已急促响起。那警报声不是汽笛,而是铜钟,被哨兵疯狂地敲响,声音尖锐而凄厉,在洞穴和工事间回荡。海岸上的纳富坦角高地突然打出数十枚照明弹,像数十颗小太阳同时升起,将整个海滩照得亮如白昼。惨白的光芒下,海浪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蓝色,登陆艇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清楚楚,像一群暴露在聚光灯下的猎物。日军设在天然石灰岩洞穴掩体中的150毫米重榴弹炮以及各种迫击炮炮火齐鸣——那些火炮从洞穴中推出,炮口指向海滩,发射时发出的闪光在洞穴口形成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炮弹随即如冰雹般砸向海滩前方的浪潮中,水柱像森林一样从海面升起,有些登陆艇被直接命中,像玩具一样被抛向空中,碎片和人体在火光中四散。

随后布防已久的日本步兵犹如被惊扰的黄蜂,从卵巢似的岩穴中蜂拥而出。那些岩穴经过半年的加固,内部像迷宫一样复杂,士兵们在里面储存了足够的弹药和粮食,准备“玉碎“。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服,戴着有布帘的钢盔,端着三八式步枪和轻机枪,从洞穴中、从灌木丛中、从反斜面的掩体中涌出,密集扑向海滩方向,阻止美军抢滩登陆。他们的呐喊声混杂在炮声中,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向着入侵者发起决死的冲锋。

史密斯放下望远镜,大声让一旁的通信兵去给马里亚纳海域外的老板斯普鲁恩斯将军,以及守在珍珠港作战室内的总指挥——尼米兹总司令报告。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沙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告诉他们,塞班岛登陆战正式打响!“那“正式“两个字像两颗钉子,将这一刻钉入了历史的年轮。

作为两栖作战专家的史密斯很清楚,背水登陆作战异常艰险。没有退路,没有掩体,士兵们暴露在开阔的海滩上,像一群被赶到屠宰场的羔羊。每延误一天都会增加额外损失——日军的增援、夜间的反击、台风的季节,每一个因素都在与美军赛跑。中太平洋战区司令部事前做了兵棋推演和缜密准备,他需要在三天内拿下塞班岛——那个“三天“是计划上的,是纸面上的,但史密斯心中清楚,面对日军的顽强防御,三天可能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通信兵刚离开,史密斯再举起望远镜。视线所及,日军防范非常严密,炮火极其猛烈——那些150毫米榴弹炮的炮弹在登陆艇周围炸开,掀起的水柱高达数丈;****像雨点一样落在人群中,将士兵们撕成碎片。便赶紧命令担负舰炮火力支援的战列舰、巡洋舰和驱逐舰对准岸上的日军炮兵阵地还以排山倒海般的炮击覆盖。战列舰上的主炮开始怒吼,406毫米的炮弹像一辆辆小型汽车,拖着尖锐的呼啸飞向岛屿,在日军的高地上炸开一朵朵巨大的、灰黑色的烟云。大地在颤抖,岛屿在燃烧,整个海岸线被笼罩在一片火光和硝烟之中。

另一侧北部突击舰队司令,同是两栖战战术大师的里奇蒙德·特纳中将下令首批助战的70余架战斗机紧急起飞。航母甲板上的弹射器发出刺耳的嘶鸣,F6F“地狱猫“战斗机像一群被释放的猎鹰,引擎喷吐着蓝色的火焰,从甲板上腾空而起。它们在空中编队,然后俯冲而下,机翼下的机枪和***对准岛上防御工事和冲到山丘跟海滩之间开阔地带的日军步兵实施火力压制。子弹像火鞭一样抽打着地面,将日军士兵成排打倒,***击中洞穴入口,爆炸的火光将岩壁染成橘红色。

海面上,负责登陆掩护的美军两栖坦克分列在登陆艇和履带登陆车队的两翼和中间。那些两栖坦克是LVT“水牛“,有着笨拙的履带和浮渡的能力,在浪涛中像一群漂浮的铁盒子,不断开火并吸引日军火力。它们的37毫米火炮和机枪向着海滩上的日军据点射击,炮弹在混凝土碉堡上炸开,火星四溅。掩护着庞大的登陆队伍冒着枪林弹雨破浪前进——登陆艇上的士兵们低着头,蜷缩在船舱里,听着子弹打在船体上发出的叮当声,感受着每一次爆炸带来的剧烈颠簸。

终于,第一批登陆部队快抵近岸边。但日军炮火非常凶猛,那些150毫米榴弹炮调整了射击诸元,将火力集中在水线附近,形成一道密集的弹幕。冲到前面的登陆艇、履带登陆车队只得停在水线附近,立即打开挡板先卸人抢滩。液压门缓缓放下,像一座座通往地狱的桥梁。持着各种武器接受过两栖战专项训练的陆战队士兵下饺子般前仆后继跳到齐腰深的海水中——海水是温暖的,带着热带海洋特有的咸腥,但士兵们顾不上这些。他们背着沉重的装备,步枪高举过头,弹药袋在胸前晃荡,顶着密集炮火迅速涉水向海滩突进。子弹在海面上激起一串串细小的水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炮弹在水中爆炸,将整班的士兵掀翻,鲜血染红了浅滩。

在一发接一发的照明弹映照下,经过二十分钟的强行登陆,已有8000余名美军冲上海滩。他们趴在沙滩上,在日军机枪的火鞭下寻找着任何可以掩护的凹坑、弹坑或礁石。冲锋至前试图阻击的日军大都被歼灭——那些冲出掩体的日本士兵在美军舰炮和空中火力的联合打击下,像稻草人一样纷纷倒下,尸体在海滩前的斜坡上铺成一片。但更多的日军从洞穴中涌出,像无穷无尽的蚁群。

虽然登陆部队顺利上岸,但海滩上同时堆积了大量人员和太多物资——登陆艇、履带车、弹药箱、医疗包、通讯设备,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玩具,在狭窄的滩头上挤成一团。加之日军火力点大都隐藏在洞穴内并未受过多压制——那些洞穴的入口经过精心伪装,从海上几乎无法发现,航空炸弹和舰炮炮弹很难直接命中。持续猛烈轰击着滩头——****在人群中炸开,将刚刚冲上岸的士兵重新抛回海中;机枪子弹像镰刀一样收割着生命。美军未能抢占到滩头前方约两公里的丘陵地带——那里是日军的第二道防线,是控制整个海滩的制高点。难以形成有效防御态势,士兵们像一群被钉在沙滩上的标本,暴露在日军炮火威胁下。处在日军炮火威胁下,一时间伤亡很大——海滩上到处都是哀嚎的伤员,白色的绷带被鲜血浸透,在照明弹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刺目的红色。只得竭力守住海滩就地挖掘工事与日军展开攻防激战——士兵们用头盔、用刺刀、用双手在沙土中挖掘散兵坑,沙土因为潮湿而沉重,每一铲都耗费着宝贵的体力。

当下暂负责守备塞班岛的日军主官是第31军第43师团师团长斋藤义次中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人,面容清癯,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小胡子,眼神中带着一种疲惫而固执的坚毅。这会他紧急赶到塞班岛北端山崖下方洞穴中的海军中太平洋舰队司令部,向名义上的总指挥南云忠一报告。那洞穴位于悬崖下方,入口狭窄,内部却宽敞深邃,像一座天然的地下宫殿。洞壁上挂着地图和天皇的御真影,马灯在空气中投下摇曳的影子。

军长小畑英良去了关岛视察未归——那位军长在关键时刻的缺席,像一种命运的嘲弄。美军正大举来袭,请南云忠一主持大局。斋藤义次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急促,军靴在洞穴的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可惜,经历中途岛海战失利后承受了太多指责压力的南云忠一早已心灰意冷。那位曾经率领航母舰队偷袭珍珠港、又在中途岛一败涂地的海军中将,如今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雕像,坐在洞穴深处的椅子上,面容消瘦,眼神空洞。基本不怎么过问塞班岛的防御部署——那些工事、那些部队、那些作战计划,在他看来都不过是延缓死亡的仪式。

“你们的小畑军长怕是回不来了,如何对付来袭美军就交给斋藤将军你去指挥吧。“南云忠一听完汇报,冷冰冰地告诉斋藤义次。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带一丝感情,像一位已经宣判死刑的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看着斋藤义次默然无语向自己行了个鞠礼,准备转身离开——那鞠礼带着一种日本军人特有的、近乎悲壮的恭敬,像一位弟子在向即将永别的师父告别。南云忠一想了想,叫住他再补充道:“我会请大本营尽快调兵增援,请斋藤君坚持奋战到底。无论结局如何,我都会与塞班岛共存亡。“那“共存亡“三个字像三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洞穴的空气中。南云忠一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不是恐惧,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解脱的平静,像一位终于放下重担的旅人,准备迎接最后的安息。

斋藤义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出洞穴。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东方的海平线上露出一道惨白的晨曦,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他知道增援不会来,知道塞班岛的命运已经注定,知道“奋战到底“意味着什么样的结局。但作为军人,他没有选择,只能回到自己的指挥所,下达那些将更多士兵送上死路的命令。而在海滩上,美军的登陆仍在继续,更多的登陆艇从运输舰上放下,更多的士兵跳入海中,更多的鲜血染红了太平洋的波涛。这场战役,这场被史称为“太平洋上的绞肉机“的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