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愣了半秒,眨了眨眼。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自家老板在这种时候提出这种请求。

但她还是迅速转身,从旁边的储物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快步递到赵悠然手中。

她退后半步的时候,嘴角没忍住浮起了一丝笑意。

自家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赵大小姐可是第一次露出这种状态。

简直不可思议啊。

赵悠然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随后再次伸手翻开那份卷宗。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方才稳了一些。

封皮打开之后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某个角度拍摄的侧脸。

可即便是这样一张被裁切过、像素不算清晰的照片。

依然透着一股隔着纸面都能感受到的压迫感。

赵悠然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张照片谁拍的?

怎么拍的?

现实里明明比这个好看多了。

偷拍技术也太差了,该换设备了。

照片下方标注着姓名。

【林剑行。】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林……剑……行。"

她翻开第二页。

【“林家嫡孙林剑行,与赵家嫡女赵悠然,结为连理。”】

【“成年之日,完婚圆约。"】

那几个字落在赵悠然眼底的时候,她手里的卷宗啪地一声合拢了。

“这…….这…….”

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傍晚。

老爷子的病榻前。

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封泛黄的信,放在她手心里。

声音断断续续地告诉她赵家和林家早年定下了一门娃娃亲。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自己当时甚至没有把那封信打开。

直接就放在了床头柜上,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林家不是早亡了吗?就算有零散几个人活了下来,能有什么出息?拿点钱打发掉得了。”

“他林家要是还在,那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可他林家都灭亡这么多年了,怎么配得上我?"

此刻那些话像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记耳光,精准地抽在她自己的脸颊上。

那个她口中的"没出息之人"两个小时之内清空了王家满门、捏碎了捷克和四转强者。

让赵家顶级情报网差点被对方反追踪摧毁。

而他的婚约对象。

那个"赵家嫡女赵悠然"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那个名字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林剑行……你可真会藏啊。"

她低下头忽然想起,如果那个时候她没有说那些话。

如果她当时把那封信打开来看完了。

如果她在那张病榻前多留五分钟耐心。

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条路?

女人见赵悠然站在墙边久久不语,连呼吸的起伏都收敛到了最小。

她心里开始发慌,跟了赵悠然六年,从未见过自家这位以冷硬著称的大小姐露出这种表情。

女人忐忑地上前一步。

"赵总……您还好吗?"

赵悠然没有回答。

她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卷档案纸。

他是她的未婚夫。

这份婚约是当年两家老爷子定下的,墨迹犹在,印鉴清晰。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映出那张因为连番冲击而显得比平日柔和了几分的面孔。

赵悠然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纽扣。

解开了第一颗,又解开了第二颗。

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以及颈侧一小片温润的肤色。

然后她把那只盘在脑后的发髻松开。

墨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散在肩侧和后背的白色衣料上。

镜中的人和平时那个永远冷着脸。

把"生人勿近"写在眉宇间的赵悠然判若两人。

少了那股紧绷到极致的锐气。

多了几分她自己也未曾见过的柔和。

身后女人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震惊传过来,尾音都不自觉地扬了上去。

"赵总……您……”

"好看吗?"

赵悠然没有回头,对着镜子微微偏了一下头,散开的长发从一侧滑落,露出一小截肩线。

就连她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些。

"好……好看,您比平时……漂亮多了。"

赵悠然伸手拢了一下耳侧的碎发。

她收好婚书,把那卷复印件仔细折好。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领口,没有把那两颗扣子重新系上,安静地走到走廊窗边站定。

目光落在大厦入口的方向。

她不再慌乱了,也不再反复咀嚼那些"如果当初"的假设。

既然婚书还在,既然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那他林剑行就是她赵悠然的未婚夫。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改变过,只是她中途走偏了路。

把那张本该指引方向的地图当成了废纸扔掉了。

但现在地图已经重新回到了她手里。

她有一份合法的、有据可查的婚约在手。

而她作为婚约的另一方,再强大也绕不开契约本身。

赵悠然望着窗外的夜色,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按住自己胸口。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可她不再试图去控制它了。

就让那心跳快一会儿吧,反正也没人看见。

与此同时,大澳整座城市的夜色被一种异样的沉静笼罩着。

暗巷里那些平日里吆五喝六的灰色势力据点。

此刻像被人逐一抹掉了一样,无声无息地减少了。

有人发现常去的那家地下赌场今晚没有亮灯。

有人注意到港口边那几个集装箱堆场外面停着的黑色轿车变多了。

有人看见平日里最横的那几条街的街口站着几个穿着黑衣,面容模糊的人影。

魂殿的影卫穿行于大澳的地下脉络中。

每一条情报线都被激活,每一处节点都被安插了眼睛和耳朵。

那些藏匿着参与暗杀霜千秋的海外雇佣兵残余的据点。

被逐一定位、包围、清扫,像拔钉子一样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里被抽出来。

偶尔有路人在深夜里听到某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响动,闷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可当他循声望去时,只看到恢复了安静的空巷和地面上几道被夜雨冲淡的水痕。

官方的封锁线已经拉到了机场和港口外围。

任何出境的通道都站着一排穿着黑色制服且面孔模糊的人影。

医院门外的街道上,一辆深色的轿车进入灯光覆盖的区域。

林剑行从后座走了出来。

他穿过医院大堂,步入通往顶层病区的电梯。

沿途的保安和值班护士们或低头或侧身。

没有人抬头与他目光相接。

顶层走廊入口处,那几个赵家护卫远远地看见了那道身影从电梯口走出来。

白T恤、深色裤子、双手插兜的从容步态。

两个小时前就是这道身影从VIP病房里走出来,踏进夜色里。

然后整个大澳的地下世界就像被人掀翻了一样开始震颤。

几个护卫的后背同时绷紧了。

靠外侧站着的那个年轻护卫没看清来人,下意识侧步想拦截,张嘴就要例行询问。

"先生您好,请问您是……"

话音还没吐出两个字,后脑勺就被旁边的同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年轻护卫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转头,声音带上了几分恼意。

"你干嘛!?"

那同伴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那愤怒的表情就差把“你脑残啊?”写脸上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前面那道身影听见。

"你看清楚那是谁再拦!”

年轻护卫顺着那道身影仔细看去。

他嘴边那句没来得及出口的问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把那半条拦截的通道重新让了出来。

走廊尽头有人悄悄摸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按出一串简短的消息。

发送键被按下去之后屏幕光闪了一下,又熄灭了。

林剑行来到病房门前。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