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泽走出电梯,穿过远星资本的交易大厅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种被刻意压抑的躁动。

大厅里的交易员和分析师们都在各自的工位上盯着屏幕,键盘声依旧密集,但当他经过时,几乎每个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往他身上偏转那么零点几秒。

那种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汇报请示,而是夹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亢奋和敬畏。

陆泽没有理会这些细微的环境变化。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玻璃门。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在正中央,电脑键盘的旁边,伊莎贝拉像往常一样放好了一杯温度刚好的黑咖啡,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以及当天的重要媒体简报。

而在那叠简报的最上面,单独放着一本杂志。

标志性的红色边框,大面积的暗色调废墟背景,以及正中央那一枚孤零零竖立着的黑色王棋。

《时代》。

陆泽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这个昨天还在排版印刷、今天清晨就已经铺满全美报刊亭的封面上。

他倒是没有太多惊讶。

早在几天前,《时代》周刊的图片总监极其执着地要求安排一次封面拍摄时,陆泽的确拒绝了他们。

但他心里很清楚,一家像《时代》这样的老牌新闻周刊,在面对一个横扫了过去两周所有头条、让法国总统和美国总统候选人隔空交火的新闻核心时,是绝对不可能因为当事人“拒绝配合”就放弃选题的。

他们一定会做。没有真人照片,他们就会用插画、用概念图、用各种视觉隐喻来填补这个空白。

陆泽真正在意的,是他们会用什么隐喻。

如果封面画的是一只在幕后操纵提线木偶的黑手,或者是一双在黑暗中窥视市场的眼睛,那说明主流媒体依然倾向于把他塑造成一个“利用漏洞的阴谋家”或“破坏市场的操纵者”。

那将意味着他周一发出的那份强调契约精神的声明、他过去做到塑造自身形象的公关,在传播学上失败了。

但现在,他看着封面上那枚线条冷硬的黑色国际象棋,以及下方那行白色的“THE LAST MAN STANDING(最后站着的人)”。

陆泽拿起那本杂志,端详了两秒钟。

这是一个高级而克制的视觉定性。

国际象棋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边界明确的规则,代表着绝对理性的算计。

它告诉读者:这场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这满地代表着雷曼、AIG和欧洲银行的废墟残骸,不是被某个破坏者用锤子砸碎的。

这是一场在规则框架内进行的、公平却残酷的智力博弈。

而这枚黑色的王棋,没有作弊,没有掀翻棋盘。

它只是比所有人都更懂规则,算得比所有人都深,然后在所有人都因为走错棋而倒下的时候,作为唯一的胜者,留在了棋盘上。

这是陆泽并不排斥的一种定性。

它冷静地剔除了“非法操纵”和“阴谋论”的毒素,将他的行为合法化、智识化了。

哪怕这个封面依然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冷酷,但这恰恰是华尔街和顶级资本圈最崇拜的特质。

“时代周刊的编辑部里,有个很懂行的人。”

陆泽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他随手把这本将在未来几天内引发全球无数解读的杂志推到了桌角,不再多看一眼。

封面和名声,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副产品。是用来拓宽护城河和降低交易阻力的工具。

他点开电脑屏幕,输入密码,唤醒了沉睡的系统。

比起一本杂志的封面,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份文件。

那是格雷戈里·弗莱明在凌晨两点发来的一封加密邮件:

远日点首期事件驱动旗舰基金的LP(有限合伙人)认购意向汇总表。

陆泽点开附件。

表格最底部的加总栏里,赫然显示着一个数字:$2,150,000,000。

二十一点五亿美元。

陆泽的目光在这个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略微意外的眨了眨眼。

这支基金从弗莱明入职、开始搭建架构,到把私募配售备忘录(PPM)通过大摩的财富管理渠道以及弗莱明个人的私密网络发出去,满打满算,不到五天时间。

在2008年10月初的这个时间节点上,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华尔街募资合伙人感到荒谬的速度和规模。

要知道,现在的华尔街正处于流动性绝对冻结的冰川期。

信贷市场死了,同业拆借的利率飙升到了天上。那些曾经呼风唤雨的对冲基金,现在每天接到的都是LP疯狂的赎回请求。

机构投资者们像受惊的鸵鸟一样,把资金从所有风险资产里抽出来,死死地抱住短期国债和现金。就连高盛和大摩这样的百年巨头,都在为了几十亿的救命钱而被迫接受巴菲特和中东人极其苛刻的注资条款。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捂紧钱袋子、高呼“现金为王”的时刻,远日点一个刚刚成立、连正式的办公室都还在装修的新平台,仅仅靠着一份几十页的PDF文件,在五天之内,就收到了超过二十亿美元的真金白银的认购承诺。

陆泽滑动鼠标,开始仔细审视这份表格上的认购名单。

排在第一行的,是一个毫不意外的名字。

Hamad Family OffiCe —— $500,000,000

五亿美元。

这是那位卡塔尔首相哈马德通过其家族办公室抛出的锚定资金。陆泽看着这个数字,脑海中浮现出前几天约翰·麦克在电话里那如释重负的声音。

这是他私人账户的钱,且显然不可能是他的全部家当。那么他自己的钱估计有几十亿美元。

啧,狗大户。

但真正让陆泽目光微凝的,是排在卡塔尔下面的一长串名字。

在表格的“家族办公室与捐赠基金”这一栏里,罗列着十几个在公众视野中非常低调,但在全球资本食物链中处于绝对顶端的名号。

Ziff BrOtherS InveStmentS(齐夫兄弟投资) —— $150,000,000

这是美国最神秘、也最成功的家族办公室之一。他们的祖辈靠出版业发家,但在九十年代转型为纯粹的资本配置者。在华尔街,齐夫兄弟的钱被称为“最聪明的钱”。他们极少投资新成立的基金,但显然陆泽的战绩让他们觉得值得一试。

BaSS Family(巴斯家族) —— $100,000,000

来自德克萨斯州的石油巨富家族。陆泽知道,这个家族在八十年代曾是迪士尼最大的股东,他们在资本运作上的冷酷和精准,甚至超越了他们在打井找油上的天赋。

他们刚刚经历了大宗商品市场的崩盘,却反手将一亿美元投给了那个亲手砸穿油价的人。这是一种只认能力、不问恩怨的理性。

Eli BrOad Family(埃里·布罗德家族) —— $100,000,000

靠房地产和保险业起家的洛杉矶亿万富翁。在次贷危机中,房地产和保险是重灾区,但布罗德家族的资金链依然强健到能够随手抽出一亿美元来捕捉特殊机会。

陆泽查了查,布罗德家族在此前十年已经抛售了绝大部分 AIG 股票,将资金换成了现金、市政债券和艺术品。老狐狸。

BrOnfman / Claridge(布朗夫曼家族 / 克拉里奇投资) —— $75,000,000

加拿大西格拉姆烈酒帝国的缔造者。这是一个经历了数次经济周期、甚至经历过大萧条和二战的古老财富。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跨代际的财富传承。

MiChael Dell / MSD Capital(迈克尔·戴尔 / MSD资本) —— $150,000,000

戴尔电脑创始人的私人投资机构。与那些老钱不同,这是新一代科技新贵转化为金融资本的典型代表。MSD资本的运作模式比大多数对冲基金还要激进和专业,他们看中的,显然是远日点在事件驱动策略上的爆发力。

Safra Family(萨夫拉家族) —— $100,000,000

一个有着一百五十年历史的犹太裔巴西银行家族。在金融圈,萨夫拉家族的名字等同于“极度保守”和“偏执狂级别的风险控制”。他们家族的私人银行以只服务超高净值客户和绝不碰高风险衍生品著称。

..........

陆泽看着“Safra”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连以绝对保守著称的萨夫拉家族,都在这个流动性枯竭的十月,拿出一亿美元来投他这只带有高杠杆属性的事件驱动基金。

在过去的一周里,他在电视上看到了太多关于这场危机的眼泪和恐慌。失业的底特律工人对着镜头控诉,加州的房主因为还不起断供的次贷而被赶出家门,甚至连那些在华尔街投行里拿着百万年薪的MD(董事总经理)们,也因为担心明天公司就会破产而彻夜难眠。

电视上的政客们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国家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新闻联播里充斥着“百年一遇的金融海啸将摧毁一切”的论调。

但在所谓的“流动性绝对冻结”的今天,在绝大多数机构连一千万美元的头寸都拆借不到的现在,这些真正的老钱家族,这些隐匿在信托基金、离岸公司和私人财富管理部门背后的名字,依然可以分分钟、像喝水一样自然地掏出五千万、一亿、一亿五千万的现金,去押注一个刚刚成立的、高风险的新基金。

流动性枯竭?

那只是对中产阶级、对实体企业、对那些高杠杆借钱炒作的普通投资机构而言的。

对于真正处于金字塔最顶尖的、拥有跨代际财富底蕴的超级家族来说,流动性永远不会枯竭。他们的资产负债表深厚到足以抵御任何级别的宏观冲击。

危机对普通人是灾难。

但对名单上的这些人来说,危机只是一次资产价格的重新洗牌,是一场十年一遇的“全场骨折价大促销”。

他只是略微感叹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向彭博终端,扫了一眼当下的资产价格。他现在开始思考客户们的二十亿应该准备放到哪。

标普九百多点。没错,约莫几天前标普再次破了一千点。但这个得谨慎。

美元、日元、欧元的汇率对,可容纳的资金量比较大。

恒生指数。陆泽眯了眯眼,算了算容量。

个股。差点忘了一个重要的事件。

.....

一个框架在他脑海中慢慢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