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禹偁点头,走到太师椅前,整整衣襟,坐了下来。

他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面色端凝。

张四娘朝张谨点了点头。

此时的张谨,已整好衣冠。他换了身干净青衫,腰间系了条新绦带,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根骨簪别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红毡前面站定。

张四娘亲自燃香,点烛。

香烟袅袅升起,烛火在堂屋里跳动,映得红纸上的金字微微发光。

香炉前摆了块木制牌位,上面写着“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

牌位不大,字迹端严。

张谨逢年过节都要上炷香,平时也不收起来。

张四娘退到一旁,张三郎上前见证拜师礼,“开始吧。”

张谨跪了下去。

他朝孔子牌位双手伏地,额头触地,起身再跪,再叩。

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每一叩,头都磕在红毡上,发出沉闷声响。

叩完,他站起来,走到王禹偁面前,重新跪下。

这一跪,是跪授业先生。

同样双手伏地,额头触地,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起身,再跪。

两叩首,每一叩都比方才更慢,更沉。

礼过,张谨没有站起来,仍然跪着。

张四娘连忙递过来一张红纸。

拜师帖

门人张谨,京东路濮州鄄城县人

谨以诚心,愿执弟子之礼,从济州巨野王禹偁先生受业

自今而后,谨遵师训,不敢有违

如或懈怠,听凭先生责罚

伏惟先生不弃愚钝,收录门下

太平兴国五年八月初六日 谨拜

张谨双手举过头顶,将拜师帖呈给王禹偁。

王禹偁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将帖子放在方桌上。

接下来是呈束脩。

张四娘事先备好了六条干肉。

每一条都用红纸包着,整整齐齐码在漆盘里。

张谨接过漆盘,双手捧着,高举过眉,呈给王禹偁。

王禹偁接过来,放在桌上。

干肉之外,另备了贽礼。

一匹素绢,一斗粳米,一坛老酒。

素绢用红绸扎着,粳米盛在新布袋里,老酒坛口封着红纸。

这些贽礼一一由张谨亲手呈上。

王禹偁便一一收了,搁在桌旁。

最后是敬茶。

皇甫芸端着只茶盘走过来。

茶盘里放着一盏热茶,这次茶盏换了白瓷盏,比方才待客的瓷盏更要精致几分,是张四娘特意从自己屋里拿出来,还没用过的一套。

张谨接过茶盏,双手捧着,跪行一步,将茶盏高举过顶。

他声音微微发颤,“先生请用茶。”

王禹偁接过茶盏,掀开盖子,茶香溢出来。

他低头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茶喝了。

拜师礼成了。

王禹偁放下茶盏,站起来。

他从脚边书箱里取出一本书。封皮已经磨得发毛,书页边角也卷了,但整整齐齐,没有一页缺损。

王禹偁双手递给张谨,“这是我手抄的《孟子》,跟我多年了。今日赠你,愿你日后读书做人,都能堂堂正正。”

张谨双手接过书,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红毡上,半晌没有抬起来。

王禹偁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从今天起,你我便是师生了。以后每日功课,我亲自检查。偷懒的话,为师戒尺,并不会因张君是你兄长而容情。”

张谨用力点头:“弟子不敢!”

张四娘在一旁看着,眼眶也微微泛红。

拜师仪式结束,张三郎笑容越发轻松起来,跟这对新鲜出炉的师徒说笑了两句,示意张四娘撤下方桌等物,摆开家宴。

片刻之后,堂屋里重新热闹起来。

桌子摆开,先上四碟冷菜下酒。

盐渍青梅,糟猪耳切薄片,姜丝拌藕片,五香蚕豆。

再上四碟热菜,葱爆羊肉,酱烧鲤鱼,油焖干笋,清炒菜心。

接着上来罐鸡汤,却是加了黄芪、枸杞等物的药膳。

另有一盘蒸饼,一盘胡饼。

张三郎举杯,敬王禹偁:“王兄,这杯酒,谢你收下五郎。”

王禹偁仰头喝了。

他又接过张谨亲自斟满的老酒,朝张三郎举起来,“张兄,今日之事,是禹偁承你的情。”

张三郎笑着摇头:“王兄说哪里话。你肯收五郎为徒,是我承你的情。往后他的文章,就托付给王兄了。”

王禹偁也不矫情,仰头又喝了一杯。

酒过三巡,王禹偁脸上微微泛红,话也比方才多了些。

他拍了拍张谨肩膀:“谨哥儿,你底子不错,就是被老学究教得有些偏了。以后跟着为师,先把《论语》《孟子》读透。这两部通了,再读《史记》《汉书》……”

张谨连忙称是。

周安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巴巴地看了张三郎一眼,见他点头,这才喜滋滋站起来,走到王禹偁面前,深深一躬。

“王先生,我能不能也来旁听?”

王禹偁看了他一眼,连忙问张三郎,“周安是张兄子侄辈?”

张三郎摆手笑道:“安郎是我同僚好友嗣子,这孩子正在随我习些衙门细务,倒也递过拜师帖。只是,我枉担师名,经义文章多是他自修。”

王禹偁闻言点头:“既然如此,想听便来,不必拘束。”

周安面露喜色,再次行礼,“谢先生。”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看看周安,瞧瞧张谨,嘴角不由得翘起。

总算将这两个麻烦推了出去。

他端起酒盏,还没送到唇边,廊下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吕三宝小跑进来,在堂屋外站住,脸上堆着局促笑意,“家主。”

张三郎看他一眼,脸上起了三分不悦。

张谨拜过师,周安也闹了个旁听,几人谈兴正浓,怎么又有事?

吕三宝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半截:“家主,王朝他们……呃,他们又抓了个人来,家主要不要看看,这个是不是故交?”

张三郎把酒盏搁下,脸上又是诧异又是尴尬。

这怎么话说,又拿到贼了?

王禹偁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似笑非笑地看了张三郎一眼。

张谨和周安同时转过头来。

然而,张三郎随吕三宝出去一看,虽然不是故交,倒还真是熟人。

他上下打量来人片刻,眉头轻皱,“你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