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的心跳顿时加快了几分,赶紧快速检查了一下这个大佐的伤势。
此人在刚才的那轮乱射时没来得及躲过去,子弹穿透了挡风玻璃,招呼在驾驶室里。
他右臂中了一枪,腹部也被子弹咬出了两个血洞,流血量非常大,眼看着半条命都快没了。
这么大的官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卫生员!”丁伟猛地站起身,四处喊了几嗓子,“卫生员在哪?过来!快!”
正在后方给伤员包扎的卫生员听到团长的声音,抬起头,把手里没包完的纱布往旁边人一塞。
“这边你处理一下,团长叫我了。”
交代完,他抱着急救箱就朝丁伟飞奔过去。
“到!团长!我到!”卫生员跑到头车灯光处。
丁伟朝地上那团一指:“给这老鬼子止血,一定不能这王八蛋死了!”
卫生员低头一看地上这人的军衔,手都哆嗦了一下,赶紧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拆开急救包,往这大佐身上招呼。
丁伟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盯着那副军衔肩章。
日军的一个大佐,至少也是个联队长吧?
这大半夜的,带着几辆卡车,一百多只小鬼子,偷偷摸摸行军。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丁伟又抬眼看向车队后方,这条路是南北走势。
毫无疑问,这群鬼子是从太原方向来的。
难道……
丁伟眉头紧锁,目光再度落在正在被包扎伤口的日军大佐身上。
这人失血过多,脸色惨白,意识半昏半醒,喉咙里不断溢出痛苦的闷哼,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把他身上全部东西搜出来,里里外外,一件都别落下。” 丁伟沉声下令。
身边两名战士立刻上前,蹲下身,不顾对方微弱的挣扎,粗暴地解开将校军装的纽扣。
军大衣、外褂一层层掀开,口袋全部翻掏,军靴也没放过,仔细摸了一圈。
手枪、佩刀、一块怀表、几枚零散的硬币被一一掏出来扔在旁边的雪地上。
一名战士摸到军装内侧,伸手扯开暗扣,将一张沾染血渍的纸质文件抽了出来。
“团长!搜到文书!” 战士捧着文件递到丁伟手中。
丁伟一把接过来,借着卡车车头的车灯,低头查看。
入眼就是一行印在纸张顶部的标题。
「師団命令 甲第4306号」
这时期,日军陆军文书虽然是日文和汉字混合书写,但还是有大量使用汉字。
这是一份命令书。
丁伟心中了然,继续往下看,刚开始还因为这些杂乱的文字,导致看得他眉头皱起。
直到看清了下面这一段,他顿时眼眶瞪大。
「歩兵第37連隊長の吉野忠広は、平安城の戦いで戦死した。特命松本治重大佐にすぐにその連隊に向かうよう指示し、残余の部隊を指揮して城全体の防御を任せた。もともとの平安城守備隊は、この文書を受け取った後、松本治重大佐の指揮下に入った。」
丁伟再怎么看不懂日文,也能从这段占比一半的汉字中,提取出足够的信息。
[歩兵第37連隊長吉野忠広戦死]
[平安城守備隊]
[松本治重大佐の指揮下]
这些汉字组合在一起,意思已经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了。
吉野忠广死了。
日军师团紧急派了这个叫松本治重的大佐,带着一个中队的护卫兵力,赶往平安县城去接管防务!
而他丁伟的新一团,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这些护卫撞到了一起。
丁伟的目光猛地从纸面上弹开,盯向躺在地上正被卫生员手忙脚乱包扎的那个日军大佐。
松本治重!
这个半死不活的老鬼子,就是松本治重!
他是日军师团派来接替战死的吉野忠广,去平安县城接管整个守备部队的新任联队长!
“哈、哈哈!”
丁伟仰天大笑三声,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回荡,把周围打扫战场的战士们都吓了一跳。
许长亮清点完伤亡人数正往这边走来,听到团长的笑声。
“团长?你这是……”
丁伟一把抓住许长亮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许长亮龇牙咧嘴。
“立功了!长亮呐!咱团立大功了!”
丁伟用力晃了晃许长亮,兴奋得像个过年拿到压岁钱的孩子。
“大功?”许长亮被摇得脑袋直晃,“团长,啥大功啊?这几车鬼子份量这么大?”
“这些小鬼子份量当然不大,但你知道这是谁吗?”
丁伟松开许长亮,一手指着地上的松本治重,一手将文书在许长亮眼前晃了晃。
“告诉你,他是鬼子师团派去平安县城接替战死的吉野忠广的新任指挥官!”
许长亮接过文书,艰难地辨认着纸上的文字,看完之后再回头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大佐。
“好家伙!这要是让他顺利进了平安县城,之前独立团搞出的动静岂不是作废了?这要生多少变数?”
许长亮感到后怕,倒吸一口凉气。
“幸亏咱们今晚刚好出来,把这伙人给截住了。”
“那不就是啊!”丁伟把文书收回来,“所以我说咱团立大功有问题吗?”
“这功可太大了团长!”许长亮露出笑容。
地上的松本治重似乎隐约听见二人的对话,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日语。
想要挪动,却被腹部的伤势狠狠牵制。
卫生员抬头向丁伟汇报:
“团长,这鬼子的血止住了,但伤势太重,必须尽快手术,不然伤口恶化,撑多久……不好说。”
丁伟听完点头,转向许长亮:“我们的伤亡情况统计出来了吗?”
许长亮刚刚还有些兴奋的脸色这会沉了沉,声音低了几分:“团长……咱们有七名同志牺牲,十二名同志负伤,其中三个伤势较重。”
丁伟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看向远处那几具安置在路边的战士遗体,风雪正慢慢覆盖他们年轻的面庞。
他当即下令:“三营长!”
“到!”
“立刻安排一个连,把牺牲同志的遗体全部带回去,一个都不能丢在这。”
“明白!”
“这个鬼子大佐和其他鬼子俘虏也一起带走,”丁伟把那份文书递出去:“另外,连同这份文书原件也带走,加急送到旅部去,沿途不许走大路,不许停留!”
“那……团长,我们不走吗?天马上就亮了……”许长亮还是问道。
丁伟想起在旅部时,旅长对他说的话:我不叫停,你就给我一直搞下去!
他当然要坚决执行这个命令,回复许长亮道:“我们不走,继续沿着周边模糊地带巡查。”
“是!”许长亮没二话,敬礼后便转身去传达了。
丁伟独自站立,看着地上那个已经被卫生员初步止住血的松本治重。
这个大佐身上承载的价值,对八路军来讲,无比巨大。
如果不是白天在陈家峪听了林辉那番话,他丁伟大概率不会这么快就拉着新一团出来,至少要准备个两三天。
不过丁伟转念又想,觉得不全是林辉的功劳。
旅长让他全团拉出去整顿,这道命令本身才是真正的前提。
没有旅长的命令,他新一团不可能全团出动,
但没有林辉的见解,他新一团也不会走出防区,拉到这几十里外的三十里坡来。
旅长和林辉,缺一不可。
一个是在当下的棋盘上的落子,而一个则已经考虑到了棋盘外的下一步棋。
这才成就了他丁伟半路截断了日军师团紧急换将的一场大胜。
平安县城此时群龙无首的时间再度被拉长。
丁伟虽然不知道上级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下一步会如何决策。
但他那颗被战场磨砺得无比敏锐的心脏告诉他。
大仗,好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