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克宁没有立即接话,先将局部影像重新放大。
骨瓣位置整体尚可,固定材料也没有明显断裂,乍看之下,确实不像能导致持续恶化的原因。
“这么小的偏差,能解释现在的意识障碍?”
提出疑问的是值班神经外科医生,他的语气谨慎,并没有轻视的意思。
林长生点头示意他继续看,随后把几个时间点的局部变化逐一指出。
“不是单纯看偏了多少,而是看偏差牵动了什么。”
“固定区域受力改变,局部组织持续牵拉,已经影响到深层脑脊液循环。”
梁克宁立刻调出薄层重建资料,又让影像科值班医生参与远程复核。
房间里只剩键盘声和监测提示音,所有人都盯着那一小片区域。
此前阅片的重点始终是出血、梗死与明显占位,固定材料没有发生大幅度移位,自然不算突出异常。
但把新旧影像放在同一标准下重新比较,差异终于显露了出来。
一处极微小的错位,伴随着附近组织形态的细微改变。
影像科医生没有把话说满,却承认这处变化值得高度重视。
“结构差异是存在的,但要确认因果,还得结合临床。”
“对,不能因为找到了不同,就认定一定是它。”
林长生重新来到床边,结合骨诊感知,核对患者头颈张力与监测波动之间的联系。
他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能够感知到多深。
内气极轻地顺着指腹探入,钛板下方那片紊乱的牵拉状态,逐渐在意识里形成完整轮廓。
并非整块钛板松脱,也不是简单地把东西推回原位就能解决。
真正危险的是局部错位已经改变应力,使原本勉强维持的脑脊液通路出现了反复受阻。
压力一旦失衡,周围组织便进一步受压,患者也就越来越难清醒。
【诊断结果:颅骨固定区域微小错位,继发深层牵拉与循环障碍】
【综合评估:常规稳定措施难以解除机械性诱因】
林长生收回手,将自己的判断完整说了出来。
梁克宁沉默许久,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如果判断成立,常规处理需要重新进入手术区域,调整固定并解除牵拉。”
“但患者目前的情况,再次手术的风险非常高。”
这不是怕担责任,而是眼前患者已经经不起一次漫长而复杂的试探。
手术室可以马上准备,可进去之后能不能迅速找到并解除关键问题,谁也不敢保证。
林长生望着监护屏幕,缓缓开口。
“我想尝试在不二次开颅的前提下,先解除这一处异常应力。”
梁克宁猛地转头:“怎么解除?”
“以银针介入骨缝周围的特殊通路,作极微量调整,先恢复被牵制的循环。”
房间里静了下来,连刚走进来的护士都停了一下。
梁克宁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震惊。
“林老,这从未有先例。”
“我知道。”
林长生没有用上午的成功替自己撑场面,也没有把不确定性藏起来。
“我也是第一次尝试,但照现在的趋势继续恶化,又不能及时解除诱因,他几乎没有生路。”
“不能再把维持了片刻稳定,当成问题已经解决。”
方锐站在一旁,目光沉了下来。
他跟着林长生经历过许多危重抢救,却仍清楚这一次的风险与以往不同。
这里不是四肢关节,任何失误都可能无法挽回。
梁克宁问得很直接:“您能保证调整不会造成新的损伤吗?”
“不能保证。”
林长生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所以必须有完整的监测和手术后备,出现预设危险信号,我会立即停。”
他将自己能够完成的部分与不能承诺的部分逐项讲清,没有给出任何适合旁人照搬的操作捷径。
真正支撑这次尝试的,是满级骨诊术、正骨术的精细控制与圆满吐纳术。
这些能力,只能由他自己承担,也绝不能写成普通针灸可以复制的技巧。
梁克宁与重症医学科医生交换了意见,随后又联系手术室核对后备方案。
没有人因为林长生的名气,就省掉本该完成的讨论。
几分钟后,梁克宁长出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我们配合,但所有停止条件必须事先明确。”
“本来就该如此。”
林长生重新核对患者状态,确认当前仍有短暂操作窗口,才走出监护室。
患者妻子立即迎了上来,眼睛紧紧盯着几人的脸。
梁克宁没有用术语把她绕晕,而是将目前发现、常规方案的困难与拟采取的尝试逐一说明。
女人听到可能无需再次开颅时,眼里刚亮起一点光,随后又被风险告知压了下去。
“也就是说,做了也可能醒不过来?”
林长生点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可能无效,也可能发生新的损伤,这些都必须让您知道。”
她的手指抖得厉害,抓着笔,半天没能落下去。
走廊里没有人催促,梁克宁甚至把同意书往回收了一点,让她再看一遍。
女人低头看了许久,忽然抬起脸。
“林医生,我不懂医术,但我知道,你们到现在还没有放弃他。”
“您尽力,求您尽力。”
林长生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缓了下来。
“我只能保证尽力,结果交给天意。”
那不是把责任交出去,而是到了此刻,他仍不愿用一句一定救活换来家属的信任。
女人终于签下名字,最后一笔歪得几乎认不出来。
沈若晴接过文件时,手掌稳稳托住了纸张,没有让它跟着对方一起发抖。
回到监护室,方锐已经与床旁团队完成分工。
沈若晴核对气道抢救设备和除颤仪,梁克宁则站在患者头侧,随时准备处理意外。
时钟的指针一点点靠近十一点。
林长生打开针盒,四十九根玄霜银针在灯下泛着淡淡冷光。
他最终选出的,只有三根最细的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