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名叫许崇文,是国家局专项办公室的常务负责人。
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开场便明确了本轮论证的任务。
专项分为三个核心板块,每个板块都将在首轮会议后形成候选方案。
第一个板块,是经典方剂的现代转化与临床评价。
第二个板块,是基层中医药传承模式的规范化建设。
第三个板块,则是中药创新制剂的研发与推广。
“各位不是来争项目名称,而是来判断哪些方向值得国家投入。”
许崇文扫过全场,语气格外严肃。
“今天只谈框架,明天进入分组论证和数据核验。”
话音落下,孟庆昌第一个举手。
他没有看材料,直接让助理打开了准备好的演示文件。
屏幕上出现一张庞大的经典方剂研究框架图。
从古籍溯源到药理网络,再到多中心临床评价,结构极为完整。
“经典方剂转化不能各自为政,更不能谁有一个偏方就来申报。”
孟庆昌说到这里,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末位。
“我团队已整理二百七十六个古方,完成首批十二方的文献证据链。”
屏幕继续切换,列出了合作高校、三甲医院和实验平台。
“这个板块需要成熟体系,没必要重复投入。”
会场里几名专家低声交流。
孟庆昌虽然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清楚。
经典方剂板块最好由他的团队统一主导,其他人只需配合。
一位药学专家提出配伍减毒的评价标准。
孟庆昌当场应下,却没有给对方进入核心设计的承诺。
“具体工作可以后续分配,眼下先把主导框架定下来。”
许崇文没有表态,只让记录人员完整保留意见。
轮到霍天行时,屏幕风格立刻变得不同。
他的第一页不是病历,而是海外期刊封面和论文引用数据。
十七篇高影响因子论文,五项国际合作,三套标准化提取设备。
“中药创新不能永远停留在经验煎煮和粗放生产。”
霍天行指向一张成分图谱。
“只有建立可测量、可追踪、可复制的物质基础,才能进入国际体系。”
他提出建设国家级标准化提取平台,首期投资预计超过两亿元。
大型设备、智能控制和国际注册团队,都被列入预算。
“国际市场不会因为某位医生说有效,就认可一个制剂。”
霍天行笑了笑。
“我们需要的是国际通行证,而不是地方口碑。”
几名专家点头赞同,也有人皱眉查看预算。
一位老药工出身的专家问起普通基层能否承担工艺成本。
霍天行回答得很轻松。
“创新本就需要投入,不能用基层条件限制国家战略。”
轮到基层传承模式时,几位高校专家依次发言。
有人主张建立统一教材,有人建议铺设国家级线上课程。
真正提到基层医生如何接诊、纠错和随访的人却很少。
韩笑坐在后排,越听越觉得熟悉。
当初钱守正和马致远推崇的,也是这种看起来完整的统一体系。
课程、课题和考核一样不少,真实患者却始终在最后面。
发言顺序逐渐往后,林长生一直没有举手。
他只在材料边缘写字,偶尔抬头听几句。
孟庆昌见状,眼中的轻视越来越明显。
在他看来,林长生不是沉稳,而是根本听不懂顶层项目设计。
午休前,许崇文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最后一位专家没有表达选题倾向。”
所有人的目光终于落到末位。
林长生合上手里的会议材料。
“林主任,您关注哪个板块?”
“都能看。”
霍天行忍不住笑了一声。
“重大专项讲究专业聚焦,都能看往往意味着都不深入。”
林长生没有理他,只看向主持人。
“明天的数据论证,可以带现有成果吗?”
“当然可以,原始记录、备案材料和临床数据都在核验范围。”
“那就行。”
许崇文等了几秒。
“您今天没有框架意见?”
林长生拿起保温杯,语气平静。
“我带了两个已经在用的东西,明天拿数据说话。”
会场忽然安静下来。
孟庆昌微微眯起眼睛。
“已经在用,是什么意思?”
“一个院内制剂,一个还在早期观察。”
“什么适应方向?”
“明天看资料。”
霍天行靠回椅背,嘴角带着几分讥讽。
“林主任这是故意卖关子?”
“资料多,一句话说不清。”
“那总该有论文吧?”
“有的已经投稿,没有的还没到投稿的时候。”
霍天行正要继续追问,许崇文敲了敲桌面。
“今天只确定方向,具体成果明天统一核验。”
短短一句话,却让原本准备散会的专家都多了几分兴趣。
在座的人带来的大多是规划、平台和研究设想。
像林长生这样直接说成果已经在使用的,只有他一个。
午餐时,几名专家主动坐到林长生附近。
“林主任,你说的院内制剂是哪一类?”
“男科功能性调理。”
对方愣了一下。
“这类市场确实大,但也最容易出现夸大宣传。”
“所以我们不宣传。”
“患者从哪里来?”
“门诊筛选,不符合证型的不给。”
另一名专家更关心早期观察项目。
“另一个东西呢?”
“更年期阴虚虚热型失眠。”
“观察多少人了?”
“八个。”
餐桌周围短暂沉默。
有人露出失望,也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有八个?”
“目前只有八个。”
孟庆昌正从旁边经过,听见后停下脚步。
“八个人也值得带到国家重大专项?”
林长生夹了一筷子青菜。
“值不值得,看完记录再说。”
孟庆昌摇了摇头。
“学术研究有学术研究的门槛,不能把门诊心得当成果。”
“我没说它是成熟成果。”
“既然不成熟,拿来做什么?”
“让人看看它怎么从不成熟走向成熟。”
孟庆昌一时没有接上。
林长生吃完碗里的饭,起身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下午会议继续,各组初步确认了次日论证顺序。
经典方剂转化由孟庆昌担任召集人。
中药创新制剂板块由霍天行负责主报告。
基层传承模式暂不定负责人,由十二名专家共同讨论。
散会前,工作人员提醒所有人提交电子材料。
韩笑把加密存储盘交过去,又确认了现场读取设备。
蒋云帆站在孟庆昌身后,看着文件名称轻轻皱眉。
他是孟庆昌最器重的学生,也是其团队临床转化项目负责人。
“驱虫清源丸、培元固精丸、宁神归元饮。”
蒋云帆低声念出三个名称。
“一个基本药物评审项目,一个院内制剂,一个八人观察。”
孟庆昌整理着桌上的资料。
“驱虫清源丸已经有些名气,但名气不是学术证据。”
“明天要不要先从分子机制问?”
“该问就问,国家专项不能靠故事立项。”
另一边,霍天行也收到了材料目录。
他只扫了一眼便关掉手机。
“院内制剂也敢拿来和国家平台比。”
助理小声问道。
“要不要提前查济民制药和清溪镇医院的备案?”
“查,别明天让他拿一张地方文件糊弄过去。”
夜里九点,孟庆昌房间里仍亮着灯。
蒋云帆把收集到的资料摆在桌上。
“驱虫清源丸程序很完整,暂时不好从合规性切入。”
“那就问药理机制。”
“培元固精丸的临床观察没有双盲对照,这是明显缺口。”
孟庆昌点点头。
“宁神归元饮只有八个人,更不用费力。”
蒋云帆收起资料,脸上已经多了几分把握。
走出房间后,他恰好遇到霍天行。
两人在电梯口低声说了几句。
霍天行听完,嘴角慢慢扬起。
“明天先让他知道什么叫学术门槛。”
孟庆昌的声音从房内传出,没有刻意压低。
走廊另一端,韩笑正抱着资料箱经过。
她脚步没有停,只把这句话完整记进了自己的工作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