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第七天的早晨,清溪镇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落在长生堂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让往来的脚步声显得比平日更轻。

沈若晴依旧提前到了诊室。

她先把前几日的跟诊记录放好,又将当天要用的空白病历按顺序整理了一遍。

江一帆也没有迟到。

他进门时离正式开诊还有几分钟,手里拿着一杯从镇口买来的咖啡。

韩笑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提醒时间。

江一帆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咖啡放在脚边,又翻开了跟诊本。

这几天他写下的内容已经比最初多了不少。

只是记录方式和沈若晴完全不同。

沈若晴写舌脉,写证候,写方药变化,也会留出复诊补充的位置。

江一帆写的是检查路径,解剖部位,风险判断,以及林长生每一步操作可能对应的现代医学逻辑。

他仍旧不相信所谓经络能解释所有问题。

可他也不再把林长生的诊疗简单归为经验和运气。

因为这几天看下来,他已经发现一个让自己很难受的事实。

林长生的判断几乎没有失手。

有些患者当天就能看到效果。

有些患者复诊时,症状和体征会按照方药方向发生变化。

还有些患者被林长生当场转去检查,最后检查结果也会印证他的怀疑。

江一帆想找破绽。

可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看到的只是表面。

这种感觉让他越来越烦。

……

上午第一批患者不算复杂。

林长生看了几名慢病复诊患者,又让韩笑独立处理了一名脾胃虚弱的老人。

韩笑开完方后,把处方递过去。

林长生只看了一遍,便划掉了一味偏燥的药。

“他舌头虽然淡,嘴里却干,夜里还有盗汗,温补不能过头。”

韩笑立刻点头。

“我只顾着看怕冷和便溏,忽略了虚热。”

林长生没有继续批评。

“知道漏在哪,下次就不容易再漏。”

沈若晴把这句话记在了病历旁边。

江一帆也听见了,却没有动笔。

中医方药不是他的重点。

他更关心骨伤和针灸。

快到十点时,导诊台送来一名膝盖肿胀的老人。

老人六十多岁,被儿子搀扶着走进诊室,每一步都迈得很慢。

他左腿还能正常落地,右腿却不敢完全伸直。

裤腿卷起来后,右膝明显比左膝粗了一圈。

膝关节周围发亮,髌骨上方还能看见轻微的膨隆。

江一帆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

关节积液。

程度不算特别轻。

老人坐下后,先从袋子里拿出县医院的检查报告。

“林医生,我这个膝盖肿了半个多月,外面说里面有水。”

林长生没有马上看报告。

“什么时候开始肿的。”

老人想了一会儿。

“前阵子下雨以后就开始疼,刚开始只是酸,后来越走越胀。”

林长生又问了上下楼,夜间疼痛,晨起僵硬和近期饮食。

老人回答得很细。

他平日爱喝酒。

晚上还喜欢吃花生和卤味。

前段时间天气热,家里几乎每天都煮绿豆汤,他一喝就是几大碗。

江一帆听到这里,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关节积液和绿豆汤有什么关系。

韩笑却已经走过去看舌。

老人舌体胖大,边缘齿痕明显,舌苔白腻,舌根更厚。

沈若晴也看得很仔细。

林长生让老人把裤腿再往上卷一些。

他先摸膝温。

又沿着髌骨周围按压。

老人膝盖不算烫,按下去有明显波动感,却没有急性感染常见的红热。

林长生又检查了膝关节屈伸。

老人屈曲受限。

伸直时,膝后侧有明显牵扯感。

江一帆已经基本确认,这是关节积液合并滑膜刺激。

如果在京城三院,通常会根据积液量和症状决定保守治疗或穿刺抽液。

积液明显时,穿刺是很常规的处理。

必要时还会进行局部封闭。

林长生终于拿起报告。

超声提示右膝关节腔积液,滑膜轻度增厚,未见明显游离体。

报告上的积液深度不算特别夸张,却足够造成老人当前的活动受限。

林长生放下报告,又给老人搭脉。

脉象濡缓。

尺部略弱。

沉取时气力不足。

他看向沈若晴。

“你说。”

沈若晴想了一会儿。

“痰湿流注关节,湿阻经脉,同时年纪大了,肝肾不足,筋骨失养。”

林长生点头。

“方向对。”

江一帆皱了皱眉。

在他看来,这种描述太宽泛。

什么都能往痰湿和肝肾不足上靠。

林长生让韩笑准备普通银针,又让药房取一份外敷药。

老人有些紧张。

“林医生,不用抽水吗。”

林长生看着他的膝盖。

“现在不用。”

老人松了口气。

“县医院说要是再肿,就得拿针管抽,我看着就害怕。”

林长生让他躺到治疗床上。

“抽不抽,要看什么时候需要,不是害怕就不抽,也不是有水就一定抽。”

江一帆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

可林长生下一步显然还是准备使用针灸和中药。

他看着老人膝盖上的波动感,心里的质疑又压不住了。

林长生先取梁丘,血海,阴陵泉。

随后又在膝眼周围取穴。

每一针都没有直接扎向积液最明显的位置。

针体进入后,林长生轻轻调整角度。

老人只觉得膝盖深处先是发酸,随后出现一种向下扩散的胀感。

林长生又在足三里和三阴交留针。

最后补了太溪。

沈若晴快速记录针序。

江一帆却越看越皱眉。

这些针不可能直接抽走关节腔里的液体。

如果是轻微炎症,也许休息和药物能让积液慢慢吸收。

可老人已经肿了半个多月。

现在还明显影响活动。

指望几根银针和一碗汤药,能有多大作用。

林长生开始行针。

前几处针位手法偏泻。

太溪的手法却明显柔和很多。

老人膝盖周围渐渐出现温热感。

“好像没刚才那么胀了。”

江一帆看了一眼。

短时间的感觉变化不能代表积液减少。

针灸刺激有可能通过神经调节降低疼痛感。

这在现代医学里并不难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