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攥着手机坐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客厅里没开灯,影子拉得很长。

他老婆从楼上下来,看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呢,也不开灯。”

啪的一下灯打开了。

“吃过了没有?厨房里给你留了饭。”

刘三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老婆。

结婚十八年了,生了一儿一女。

儿子在县城上高中,女儿刚上初中。

他以前总觉得日子长着呢,孩子的事情不着急管。

现在忽然发现,他可能看不到儿子高考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老婆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是不是在工地上累着了?”

“没事。”

刘三把老婆的手拿开,站了起来。

“我出去走走。”

“大晚上的走什么走,吃了饭再说。”

“不饿,你们先吃。”

他换了双鞋就出了门。

沿着镇上的马路漫无目的地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酒瘾上来了但他忍住了。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烟雾散开,头顶上有几颗星星。

他忽然就笑了,笑得很苦。

刘三这辈子什么都不怕,打架不怕,蹲局子不怕,被人堵在工地上不怕。

唯独怕死。

他还没活够,他还有一大家子要养。

蹲在路边抽完了整包烟,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丢多大的脸,不管花多少钱。

他得活着。

……

第二天他回了一趟公司,把手头上的工程全交代给了副手。

然后找了个律师,把名下几处房产和公司股份的情况理了一遍。

他不是在交代后事。

他是在盘算自己到底能拿出多少钱来。

工程队这些年大大小小的项目做了不少。

刨去成本人工和各种打点费用,他的净资产差不多有两千来万。

这是他二十多年拿命换来的。

现在他得拿这些钱去换命。

刘三干了一天的事情,到了晚上又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

明天就去清溪镇。

不用找方卓凡,不用找中间人。

他自己去,带着钱和诚意去。

要跪就跪,要磕头就磕头。

他刘三这条烂命,全指望那个老头了。

想到这里他反而踏实了一些,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做了好几个梦,梦里全是医院走廊里那盏白惨惨的灯。

……

同一天,清溪镇中心卫生院。

林长生照常坐诊,保温杯里泡着枸杞,热气袅袅。

韩笑在旁边的小桌上整理昨天的病历笔记。

诊室门口排队的人不少,从走廊一直排到了大厅。

自从卫生院升格成中心卫生院之后,周边几个镇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了。

陈铭宇和刘志鹏在隔壁诊室值班,处理一些常见的感冒发烧。

他俩虽然是临床专业出身,但跟着林长生耳濡目染了一段时间。

开个退烧药、量个血压、做个初步判断还是没问题的。

上午十点来钟,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被人搀着走了进来。

右腿一瘸一拐,脸上的表情疼得龇牙咧嘴。

搀他的是他儿子,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急得满头汗。

“大夫,我爸的腿,以前受过伤,这两天突然又疼上了。”

“走路都走不了,在家试了膏药也不管用。”

林长生抬眼看了一下那条右腿的步态。

“多少年前的伤?”

“十几年了,当时在工地上被钢管砸了一下。”

“在县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胫骨裂纹骨折,打了石膏养了两个月。”

“后来也没怎么疼过,以为好了。”

“这两天突然又开始疼,比以前严重多了。”

林长生点了点头,让他坐到诊疗床上把裤腿卷起来。

韩笑主动搬了凳子过来,又把脉枕准备好了。

林长生先摸了一遍右腿的胫骨中段位置。

手指在骨面上缓慢地移动,力度时轻时重。

那汉子疼得嘶嘶吸气,但咬着牙没喊出来。

“当年骨裂的时候处理得不到位,骨痂长得不太好。”

“这么多年负重行走下来,骨面上形成了一个增生的骨刺。”

“刺到了旁边的骨膜和软组织,所以才突然疼起来了。”

汉子的儿子一脸焦急。

“大夫,那怎么治啊?要不要去县医院做手术?”

“手术倒不至于,骨刺不大,位置也不算刁钻。”

林长生从银针盒里取出了几根玄霜银针。

“我用针灸加上正骨手法处理一下,能把骨刺周围的卡压松解开。”

“配合内服的药,骨刺会慢慢被身体吸收掉。”

他一边说,一边调整了一下手法的力度。

先在胫骨前缘的两侧各取了两个穴位,缓缓进针。

玄霜银针入穴的时候,那种独特的通透感让他的诊断更加精准。

针尖渗入的寒意沿着骨膜表面铺展开来,消肿止痛。

韩笑在旁边盯着他的手法,一笔一划地记在本子上。

她已经习惯了在林长生施针的时候保持绝对安静。

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影响施针的精准度,这是她第一天跟诊就学到的规矩。

林长生施完针之后,双手扣住了患者的小腿。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话音刚落,他的双手突然发力。

一推一拉之间,骨面上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嗒响。

那汉子疼得叫了一嗓子,紧接着整条腿一阵发麻。

“好了。”

林长生松开手,把银针一根根拔出来。

“你站起来走两步试试。”

汉子半信半疑地从床上下来,右脚试探性地踩了一下地面。

没疼。

他又迈了一步,再迈一步。

走了五六步之后回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不疼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真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他儿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爸你再走走试试,别是一时的。”

汉子在诊室里来回走了两趟,步子越来越稳。

“真好了,十几年都没这么利索过。”

他转过身看着林长生,嘴巴张了好几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憋出一句,“大夫,您这也太神了。”

林长生把银针收好擦干净,没怎么当回事。

“后面还要吃半个月的药,骨刺没完全吸收之前别干重活。”

“一周后来复诊一次,我看看恢复的情况。”

韩笑在旁边已经把药方写好了递过来。

林长生扫了一眼,改了一味药的用量,签了字。

“去药房拿药吧。”

汉子千恩万谢地出去了,走路的样子跟进来的时候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