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对于徐平安来说,是没有秘密的。

只要徐平安愿意,谁的脚后跟生了个鸡眼,他都能知道……

所以对于轧钢厂突如其来的变故,徐平安了解得比王检行要早得多,比他知道的也要多得多。

这两天的王检行一直都黑着个脸。

原因很简单,劳资科那边已经找他谈过话了。

这种事情李怀德当然不可能自己去说。

要说以前,他对王检行还抱有期望的时候,干这种事情肯定得要安抚一下。

但是现在就不用了……他李某人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在厂里搞什么小山头……

再说了,轧钢厂地处华北平原,哪来的那么多山头?都是一马平川的!

所以大家都是同事,厂里有人事调整,那都是厂里的安排。

他李怀德跟王检行说得着吗?

王检行现在很受伤。

他觉得厂里这些人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有什么话就不能明说吗?

事到如今,他也知道自己去年犯了多大错误。

毕竟整风运动都已经快要结束了,他要是还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那都可以买一块豆腐撞死算了。

可是大家都是自己人,这种事情就不能明说吗?

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现在正在进行“FY”,不准乱讲话,更不许酒后高谈阔论,我不就懂了吗?

一个个的说话跟打哑谜似的,然后我没能领悟,你们就把我排除在外,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王检行这边满腹怨念,却又无人诉说。

说实话,徐平安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的食堂副主任位置会不保。

结果发现从头到尾就没有食堂什么事……

原因很扎心,因为食堂压根就不够格!

即便将来轧钢厂进阶到厅局级单位,食堂主任最多也就是个副科……

当然了,这也就在最近这几年比较严谨的时候。

等到再过些年的时候,什么级别、什么职位,那还不是李主任手一挥的事?

只不过到那时候,安排的职位含金量却又大打折扣了。

等将来事态平息,八成是不认的,甚至会被拨乱反正。

不过短时间来说,这些事肯定都不关徐平安的事。

他这辈子的身份太年轻了,户口本上写着36年下半年出生的徐平安,到现在也还不满22周岁。

用句上辈子比较流行的话来说,这位置如果太高,那徐平安真的把握不住,只能让更有能力的人来……

但是食堂……

就比如这一次,明面上明明徐平安更没有反抗能力,王检行好歹还是个副科长,为什么没人盯着食堂?

单纯因为没有发展前景,看不上罢了!

甚至拿出去都不好跟上级主管单位的人交代。

这些事情尘埃落定的时候,元宵节已经过完了。

学校正式开学的时候,小暖暖在家里被两个姑姑带着四处撒欢的好日子也结束了,只能乖乖地跟着她妈妈一起去电话局上班了。

李怀德办公室门外,徐平安精神力一扫,把里面的情况看了个通透,随即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厂长,您找我?”

李怀德此刻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听到徐平安的声音,这才转过头来。

“平安来了,坐!”

李怀德言简意赅,自己率先在木质长椅上坐了下来。

“最近的工作怎么样?”

徐平安说过,这轧钢厂对他没有秘密……

那么他对于李怀德相招的目的,当然是非常清楚的。

于是徐平安事无巨细地将食堂工作汇报了一遍。

重点暗示这些工作都是在徐平安的带领下完成的,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食堂主任王检行没有半毛钱关系。

李怀德点了点头。

看样子,徐平安是明白他的意思,领会他的意图了。

于是李怀德也不再绕弯子了。

“老王因为个人原因即将调离轧钢厂,去往TS分厂管理后勤,我这边想着,既然食堂的事情你能应付得来,那回头就不再安排新的食堂主任了!”

听到这话,徐平安适时地露出一丝疑惑与不舍,适当地表达了一番对老领导的关心……

哪怕现在心里恨不得敲锣打鼓,脸上也不能表现出来。

没办法,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得虚伪。

这点小演技还是难不倒徐平安的,毕竟手里掌握着远洋投资集团那么大一个公司。

虽说人数、机械设备和资产体量跟轧钢厂没法比。

但那也管着小两千号人了。

虽说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心里却乐开了花。

毕竟以前食堂虽然也是归徐平安管,但名义上,毕竟还有个王检行!

虽说王检行也看不上食堂这点体量,一心扑在了采购科那边。

但是食堂终归是他的一条退路,他总想着,当他回头的时候,食堂永远停在那里等着他……

可惜王检行这渣男不知道。

他弃之如敝履的食堂工作,也有人在旁边等着捡他的漏。

徐平安在来到二食堂后厨门口的时候,突然顿住脚步。

食堂里出现了一个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检行正背着手在那里检查工作……

“王主任,过来视察呢!”

徐平安全当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事,半个字都没提,反倒是笑着岔开话题。

“看这事闹的,居然让领导查到了上班不在岗……”

随即,徐平安开始自说自话,自圆其说。

“我刚刚到三食堂那边去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卫生工作……”

王检行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伸手进裤兜里,掏出一包飞马香烟,随后向徐平安示意了一下。

“出去抽根烟?”

对于这个提议,徐平安自无不可。

二食堂后门外的排水沟旁边。

徐平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飞马,精神力仔细地扫了扫,没发现什么问题,随即把烟塞进了嘴里,手上则摸向裤兜去找火柴。

并不是徐平安过于谨慎。

别看这个年代靠前,一开口就是这个火红年代的人,人心都很淳朴之类的话。

事实上,那都是后人给施加的美好滤镜。

古人只是古,他们不是傻,也不善良。

真要是人心淳朴的话,几年后风暴起的时候,也不会直接如同脱缰野马一般,闹得那么轰轰烈烈,那么不可收场。

更何况,就徐平安这些年的见识和经历的那些事,都值得他小心谨慎地对待每件事、每个人。

徐平安自己虽然是谨慎地检查过了,但是落在王检行的眼里,就是这人大大咧咧地接过烟,然后就叼在嘴里,开始从兜里翻火柴。

王检行摇了摇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给这种毛头小子……

其实这么形容不太准确。

王检行并没有输给徐平安,他只是输给了自己的膨胀和自大。

但是人生的恨意总得要有个载体。

李怀德他又惹不起,只能将职场失败的原因都归结在徐平安头上了。

“咱们上一次在这里抽烟,好像是一年多以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