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女原本心头沉重,听林黛玉这般促狭的言语,都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便是探春,也抿了抿唇。

宝钗脸上一热,伸手轻轻拧了黛玉一下。

嗔道:“你这小蹄子越发会胡吣了。”

“这会子说正经事呢,也拿我来打趣。”

黛玉抿嘴笑道:“我哪里不正经?”

“我说的不是实话?”

“要说瑞大哥最舍不得的,定然是姐姐无疑。”

宝钗没好气的瞪了黛玉一眼。

待众人笑声渐歇,她神色又凝重起来。

缓缓道:“咱们自然不会信他投靠瓦剌。”

“只是吕千户送来的消息说,这几日朝中御史言官接连弹劾,连削爵抄家的话都出来了。”

小红在旁道:“外头街坊也传得厉害。”

“都说咱们家大爷被一位瓦剌的郡主娘娘迷住了,这才投了敌。”

“听说连神京城酒楼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纷纷准备把这事编成新的说书段子呢。”

“呸!”

晴雯双手叉腰,啐了一口。

“那些嚼舌根的蠢物,知道什么?”

“大爷怎会被一个草原蛮人女子迷住?若论模样,别说几位姑娘,便是我,也未必输给那什么郡主。”

“我才不信大爷这样没眼光!”

黛玉听了,掩唇笑道:“到底是瑞大哥最宠爱的丫鬟,好大的气派,竟连什么郡主、公主也不放在眼里了。”

晴雯霎时红了脸。

“林姑娘怎么也来取笑我!”

屋里又响起一阵轻笑。

香菱却没有笑。

只双手合十,眼中满是忧色。

“我不管大爷喜欢什么郡主、公主。”

“我只求菩萨保佑,让大爷平平安安回来便好。”

这一句话落下,众人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

黛玉沉默片刻,看向宝钗。

“我记得瑞大哥上回在江南出事,神京便有人趁机对付姐姐和薛家。”

宝钗眸光微凝。

“妹妹的意思是,这次会有人趁他不在,来对付威远伯府?”

探春忍不住道:“这府邸是圣上钦命敕造,又有西厂人马守着。谁敢轻易登门生事?”

黛玉轻轻摇头。

“若是平日,自然无人敢来。”

“可如今瑞大哥远在凉州,而且……”

她说到此处,抬眼看向宝钗。

“宫里那位的身子,只怕也不大好了。”

屋中顿时安静下来。

隆武帝病重的消息,近一个月来早已传遍神京。

虽无人敢在明面议论,街巷之中却不知生出了多少流言。

众女都明白,威远伯府今日的权势,根子仍在皇帝与万贵妃身上。

倘若隆武帝真有万一,太上皇独断乾坤。

那些与贾瑞有仇的人只怕顷刻便会如狼似虎般扑上来。

偏偏贾瑞这时又不在神京。

真真是山雨欲来,满城风紧。

宝钗垂眸沉思片刻。

才缓缓道:“这几日府门再收紧些。”

“没有要紧事,不许下人随意出入。”

“小红,你再去告诉外头护卫。”

“但凡生人靠近,一律先问清来历。”

“是。”

小红正要应下。

正在此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进来。

“宝姑娘,荣国府的鸳鸯姑娘来了,说有急事要见几位姑娘。”

探春一怔。

“鸳鸯怎么这时候来了?”

宝钗与黛玉对视一眼。

鸳鸯是贾母身边最得用的人。

如今两府关系疏远,她若没有要紧事,绝不会忽然登门。

宝钗略一沉吟。

对小红道:“去把鸳鸯请到这内厅来。”

黛玉听了,便知宝钗也察觉事情不寻常。

寻常见客,在外堂说话也就罢了。

如今径直请进内厅,便是明白告诉鸳鸯,府里拿她当亲近人看待。

晴雯与鸳鸯熟稔。

忙道:“我同小红去接她。”

……

外堂之中。

鸳鸯小心翼翼端坐在椅上,手中虽捧着茶,却没有喝上一口。

目光只打量着四周

她自进府后,便察觉到威远伯府气象不同。

护卫森严,下人规矩。

虽逢主人未归、外间流言四起。

府中依旧井井有条、各司其职。

再看荣国府,虽还挂着国公府的匾额,内里早已空虚。

下人欺上瞒下,大房、二房明争暗斗。

自从贾母那日被宝玉撞伤,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府中便越发没有个能压住局面的人。

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

鸳鸯忽然想起,当初贾瑞才做西厂总旗时,身边连个正经伺候的人都没有。

也曾对她抛出过橄榄枝。

再看那晴雯,当初还是自己送她到贾瑞身边。

如今已深得贾瑞宠爱,在府中又有体面。

便是以后那瑞大爷有了正妻,也动摇不了她的位置。

那时自己若咬咬牙,一心跟了贾瑞。

不知如今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越想。

鸳鸯心里越有几分说不清的悔意和焦虑。

正出神间,晴雯与小红快步走了进来。

“鸳鸯姐姐。”

晴雯道:“宝姑娘叫我们请你进内厅说话。”

鸳鸯听得心中一暖。

宝钗等人将她直接请进内厅,便是说明没把她当外人。

她忙放下茶盏,起身拉住晴雯的手。

“晴雯,快带我去见宝姑娘。”

“我有一件要紧事告诉她。”

……

内堂之中。

宝钗、黛玉等人听完鸳鸯的话,脸色都沉了下来。

探春性子最急。

先忍不住站起身道:“鸳鸯姐姐,你说我那位‘好舅舅’,当真狠毒到这等地步?竟要趁瑞大哥不在,对咱们下这般毒手?”

说到“好舅舅”三字时,语气中满是讥讽。

鸳鸯郑重点头。

“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我怎敢胡说?”

“原是老太太有话,叫我去二太太院里传。走到廊下时,正听见二太太把宝二爷叫在屋里密谈。”

“我本不该偷听,只因恍惚听见他们提起瑞大爷和威远伯府,心里觉得不对,便在窗下多站了一会儿。”

她缓了口气。

继续道:“只听二太太说,王家舅老爷近来暗中收拢了许多江湖人,正要借什么锄奸盟的名头,到伯府讨取一样要紧东西。”

“明面上是登门索物,暗地里却已安排好了大批军中死士。只等动起手来,那些人便趁乱闯进内宅,杀害几位姑娘,再放火烧府。”

屋中霎时一静。

香菱脸色发白,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柳五儿也惊得往香菱身上靠了靠。

鸳鸯满面焦急。

继续道:“我听得不好,连老太太那里也顾不得回话,便寻个由头出了府,赶来给你们报信。”

“那些人只怕很快便会登门。姑娘们快些拿个主意,或去西厂躲躲,千万不可再留在府中了!”

黛玉没有说话,只抬眼看向宝钗。

那目光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果然没有猜错。

贾瑞那些仇家见他远在凉州,又逢宫中局势不稳,终究还是把手伸向了威远伯府。

一时间,众女也都望向宝钗。

宝钗素来端方沉稳。

贾瑞不在府中,这些日子内外诸事又多由她主持料理。

不知不觉间,已成了众女的主心骨。

宝钗垂眸沉思片刻,脸上的惊色渐渐敛去。

先起身向鸳鸯郑重一礼。

“鸳鸯姐姐冒险前来,救的是这一府上下的性命。这份恩情,我们自记下了。”

“待瑞大哥回来后,再让他好好谢过鸳鸯姐姐。”

鸳鸯忙道:“宝姑娘快别这样。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还是先想想如何避过这一劫才好。”

宝钗冷静道:“躲是躲不过去的。”

“今日躲了,他们明日还会再来。况且府中家业、下人俱在这里,难道都丢下不管?”

她转头看向小红,语气果断。

“小红,你立即去找芸哥儿。”

“让他亲自往西厂走一趟,把吕千户和武千户请来。”

小红知道事态紧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宝钗又看向众女,温婉眉眼间罕见的透出一股冷意。

“既有人欺瑞大哥不在,想来落井下石……”

“咱们便把门打开,好好等着他们。”

“也叫他们知道,这威远伯府纵然只有一群女眷,也不是谁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