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在电文中写得恳切:
“…因第22师团、第四师团突然撤退,陈归得以集中全部兵力,大炮二十余门,装甲车十余辆,步兵一万余人,突袭安吉。
所幸一个中队提前撤出,然余部一个中队并皇协军一个连被困城内,不等职部率兵驰援,已全军覆没。安吉复陷敌手,陈归沿安吉不断进逼,职部不得已放弃外围,退守湖州,恳请战术指导!”
“啪!”
山田勇一将电文狠狠拍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点黑星。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心中第一次对当这个方面军司令官,生出了一丝深切的疲惫。
当初在东京担任教育总监时,何等清闲,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了来当这个司令官?
怪不得那些老狐狸一个个推三阻四,谁都不愿来华中,这谁来了,不得气得吐血三升?
三个师团围剿一支游击队,三路同时进发,怎么就能打不过?
都是猪吗?
山田勇一走到身后那面巨大的作战地图前,伸出手指,沿着地图上标好的三路齐进路线,一点一点比划。
没错,距离相差无几。
只要三路同时出发,就能在相差不到一天的时间内推进到陈归营地,将陈归彻底逼死!
第22师团和第四师团都是满编师团,第九师团的补充兵虽刚到,可秋山手里也绝不缺人。
那可整整两个半师团,怎么就能败得一塌糊涂?
难道陈归真是神不成?
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心情总算平复了些,重新折返回桌前,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从旁边的文件中翻出前几天第22师团和第四师团的电文,三张纸并排铺在桌上。看着看着,山田勇一忽然气笑了。
同样的措辞,同样的腔调,同样的推卸!
第22师团电文说:因第四、第九师团未能有效牵制,致使我部遭遇陈归主力一万余人阻击,损失惨重。
第四师团电文说:因第九、第22师团未能协同推进,致使我前锋一个联队孤军深入,陷入陈归预设埋伏圈,全军覆没。
第九师团就更不用说了,刚才那份电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山田勇一看着那三张电文,仿佛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扭曲、变形,化作一张张嘲讽的笑脸,对着他龇牙咧嘴。
陡然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地图和电文开始发黑、旋转。
山田勇一踉跄一步,赶忙扶住桌沿,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缓了许久,心跳才渐渐平复。
一支游击队,情报显示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人,却把三个师团打成这样。
你们还有脸发战报?
还有脸请求战术指导?
怎么不去切腹啊!
“八嘎呀路!”
山田勇一怒吼一声,双臂猛的一扫,将桌上那三张战报连同笔筒、镇纸一股脑儿推了下去。
力道过猛,旁边一摞厚厚的文件也被带翻,哗啦啦摔了一地。
一个青花瓷茶杯滚落到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门外,副官听到动静,心头一紧,赶忙推门进来。
屋内一片狼藉。
山田勇一靠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副官眼睛扫了眼地面,看到那三张散落在各处的战报,瞬间明白了一切,这些可都是经过他的手才呈送上来的。
副官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的走过去,蹲下身,将那三张战报一一拾起,仔细抚平褶皱,恭恭敬敬放回桌上。
又蹲下去,将碎瓷片一片片捡进掌心,刚要起身,山田勇一开口了,声音疲惫不堪,像是一个中队即将不久于人世的老人。
“驻第九师团的宪兵队有什么异常汇报吗?”
副官直起身子低着头:
“没有,他们说前几天给安吉城送了粮食,准备坚守,昨天又派了一个中队进驻安吉,准备进山扫荡。今天得到战败的消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异常。”
山田勇一用手揉着太阳穴,眼睛依旧闭着,眉头紧锁:
“那第四师团呢?”
“第四师团在损失一个联队后,士兵们厌战情绪非常高,松井宪阁下不得已,将大部分兵力收缩回了宣城,宁国只留了少部分兵力驻守。”
“嗯。”
山田勇一没有继续追问第22师团的情况。
副官收拾好桌面,捧着碎瓷片,正准备躬身退出去,山田勇一又开口了,声音低沉:
你有没有觉得这次围剿,有人在故意拖后腿?”
副官一个激灵,后背瞬间渗出一身冷汗。
这话怎么接?
说轻了,是友军协同不力、行动迟钝,说重了,那就是通敌、叛国!
那可是三个中将师团长,是手握大军的实权派,没有确凿证据,谁敢碰?
副官慢慢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
“卑职觉得…天目山山高林密,大部队展不开,容易中埋伏,加之游击队熟悉地形,所以…”
“够了!”
山田勇一抬手,冷冷打断了副官的话。
睁开眼,目光扫过副官的脸,带着几分失望,几分冷漠。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个聪明人,别跟我打马虎眼。
副官低着头,握着碎片大气也不敢出。
山田勇一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华中地图前,目光慢慢移向了西北方向,徐州。
“徐州会战,已经到了尾声。”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敌人抵抗异常顽强,给帝国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也没有达到预期的战略效果。正因为如此,国内已经有声音在指责我的清剿不力,让陈归牵制了太多兵力,影响了徐州方向的主攻。”
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下:
“参谋本部已经明确告诉我,下个月,最少要抽调两个师团北上,全力投入武汉会战,一举打垮敌人!所以…”
他转过身,盯着副官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副官站在那里,心中快速盘算着。
司令官说这些,绝不是简单的抱怨,这是在暗示什么?
是在试探他的态度,还是在寻找一个替罪羊?
山田勇一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而围剿的三个师团,依旧在互相推诿,扯皮拉筋,不全力以赴,他们愧为帝国的军人!”
听到这里,副官脑中灵光一闪,陡然明白了,山田阁下不是想找人背锅,是想派人去监督!
可那是三个中将师团长,没有天皇手谕,谁能监督得了?
除非…除非司令官亲自去,但明显司令官不想去,那就只能是自己这个当副官的了!
副官立刻上前半步,腰杆挺得笔直,一扫刚才的谨慎,声音洪亮:
“阁下!卑职愿意前往前线,监督三个师团,务必剿灭陈归!”
“不。”
山田勇一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你监督不住他们。”
副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那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想干了,想回国了?
山田勇一没有再看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湖州方向:
“我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些不对劲。你带上宪兵队的人,去给我挨个调查,查他们的战报、行军日志、通讯记录。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他猛的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决绝:
“等第九师团的补充兵全部到齐,我亲自去湖州督战!这一次,我要亲眼看着,到底是谁在阳奉阴违,到底是谁在跟陈归唱双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