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破庙屋顶的裂缝渗进来时,雪莉正在水缸边重新浸湿布条。她拧布的动作比昨夜熟练了些,手指虽然还是笨拙,但至少能拧出更多水了。

转身回到干草铺旁,她正要给宋真换额上的湿布,却对上了一双清醒的眼睛。

宋真醒了。

他靠坐在墙角,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深棕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那里面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雪莉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走过去,跪坐下来,将新的湿布敷在他额头上。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尽量避免碰到他的皮肤。

“多谢。”宋真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雪莉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她指了指他肩上的伤口,又做了个“好些了吗”的手势——手掌平摊,向上抬了抬。

宋真看懂了。“好多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多亏你。”

雪莉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个笑容。她站起来,走到火堆旁,从昨天剩下的野果里挑了最饱满的两个,用衣襟擦了擦,走回来递给宋真。

宋真接过,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她:“你在这里……不安全。”

雪莉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追兵可能还会回来。”宋真咬了一口野果,汁水滋润了他干裂的嘴唇,“这庙太显眼。我们需要转移。”

雪莉听懂了“转移”的意思。她环顾破庙,这确实是她醒来的地方,也是她这五天来唯一的栖身之所。但宋真说得对——昨天那些人能找到溪边,今天就可能找到这里。

她点了点头。

“附近有更隐蔽的地方吗?”宋真问,“山洞,或者密林深处。”

一刻钟后,他们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里看起来只是一片爬满藤蔓的岩壁,但雪莉松开宋真,走到一处垂挂最密的地方,用手拨开藤蔓——后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宽约三尺,高不过四尺,成年人需要弯腰才能进入。但往里看去,内部似乎比洞口宽敞许多。最重要的是,洞口垂落的藤蔓形成了天然的帘幕,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后面有洞。

“很好。”宋真喘着气说。

雪莉先钻进去探了探。洞内约有一丈见方,地面是干燥的沙土,洞顶有裂缝透进些许天光,不至于完全黑暗。角落里堆着一些枯骨和兽毛,说明这里曾是某个动物的巢穴,但气味已经很淡了,至少空了几个月。

她退出来,朝宋真点点头,示意安全。

两人先后钻进山洞。宋真一进去就瘫坐在洞壁边,闭着眼睛调整呼吸。雪莉则开始忙碌起来。

她先是把洞内那些枯骨和兽毛清理出去——用脚踢,用手捧,一趟一趟运到远处的灌木丛里。然后她开始整理地面:用手掌将沙土抚平,把较大的石块捡出来扔出去,最后铺上从洞口附近收集的干草。

整个过程她做得极其自然,就像猫在布置自己的窝:先清理杂物,再平整地面,最后铺上柔软的材料。她的动作带着某种原始的韵律,效率高得惊人。

宋真靠坐在洞壁旁,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少女太奇怪了。不能言,行为带着兽类的本能,却又会包扎伤口、生火、找山洞。她清理洞穴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人类,更像……某种动物在筑巢。

但他没问。每个人都有秘密,他现在没有深究的余力。

清理工作完成后,雪莉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她抱着一捧新鲜的苔藓——是从背阴的石头缝里刮来的。她把苔藓铺在干草上最平整的那块区域,拍了拍,示意宋真躺过来。

宋真艰难地挪过去,躺下时发出一声压抑的**。苔藓的清凉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竟然比干草舒服许多。

雪莉在他身边坐下,又开始检查他的额头。

依旧很烫。

她从怀里摸出昨晚用剩的湿布——虽然已经半干,但还能用。正要敷上去时,宋真忽然抬手制止了她。

“等等。”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皮囊,打开,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水。”

雪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跑出山洞,很快用一片大叶子兜着些溪水回来——叶子是她临时折的,边缘还带着锯齿。

宋真就着叶子里的水吞下药丸,然后重新躺下。“这是退热的。”他解释道,“陈叔给的……希望能有用。”

雪莉不知道“陈叔”是谁,但她听懂了“退热”。她点点头,重新将湿布敷在他额头上。

药效似乎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宋真就开始出汗,额头的温度也明显降了下来。但他也陷入了另一种状态——昏睡,并且开始说胡话。

起初只是模糊的呓语,雪莉听不清。但渐渐的,那些字句清晰起来:

“不要……别碰她……”

“母妃……母妃你在哪里……”

“冷……好冷……”

雪莉跪坐在他身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洞中微微发亮。她听不懂“母妃”是什么意思,但能听出那两个字里蕴含的痛苦和恐惧。他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锁着,像在经历可怕的噩梦。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放在他右肩上——没有受伤的那边。手掌下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没事了。”她试着说,声音很轻,很生涩,“安……全。”

这是她学会的第二个词。昨夜练了整晚的“水”,今早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安全”——也许是因为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宋真似乎听见了。他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夜幕降临。

雪莉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柴火是从外面捡的枯枝,火种是从破庙带来的炭火。火光照亮了山洞内部,也带来了温暖。

她没睡。

像猫守卫自己的领地那样,她蜷缩在洞口,背靠着洞壁,面朝外。耳朵竖着——虽然人类的耳朵不会动,但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听觉上。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夜深时,远处又传来了狼嚎。雪莉立刻睁开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迎敌的猫。她听了一会儿,判断狼群的距离——至少在一里外,并且没有靠近的迹象。

她重新靠回洞壁,但没再完全放松。

就这样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宋真的烧终于退了。他睡得安稳了许多,呼吸均匀绵长。雪莉这才松了口气,悄悄爬出山洞。

清晨的山林充满生机。鸟雀在枝头鸣叫,露珠在草叶上闪烁。雪莉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昨天那点野果早就消化完了。

她开始狩猎。

这次的目标是一只灰兔。它正在林间的空地上吃草,耳朵时不时转动,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雪莉伏低身体,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她的脚步极轻,踩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眼睛死死锁定猎物,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十步,五步,三步——

她扑了出去!

灰兔受惊,后腿一蹬就要逃跑。但雪莉的速度比昨天更快,她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抓住了兔子的后腿。

“吱!”兔子在她手中拼命挣扎。

雪莉紧紧抓着,感受着掌心那温热的、颤抖的小生命。饥饿感让她喉咙发干,一种最原始的本能在催促她——咬下去,撕开皮毛,吃掉血肉。

她张开嘴,露出牙齿,对准兔子的脖颈就要咬下。

“等等!”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雪莉猛地回头,看见宋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山洞洞口,正扶着洞壁看着她。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醒。

“不能生吃。”他喘着气说,一步步走过来,“会生病。”

雪莉愣住了。她低头看看手中的兔子,又抬头看看宋真,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作为猫,她一直都是生吃的。老鼠,蜥蜴,小鸟……为什么兔子不能?

宋真走到她面前,伸手:“给我。”

雪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兔子递了过去。兔子一到宋真手里,立刻挣扎得更厉害了。但宋真的手很稳,他用右手抓住兔子的后颈,左手在它头后某个位置用力一扭——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兔子瞬间不动了。

雪莉的眼睛微微睁大。她看着宋真熟练地处理猎物:用匕首剥皮,去除内脏,清洗,最后用树枝穿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是做惯了的事。

“生肉里有虫,有脏东西。”宋真一边将穿好的兔子架到火上,一边解释,“烤熟了才能吃。”

火舌舔舐着兔肉,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渐渐弥漫开来。

雪莉蹲在火堆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逐渐变成金黄色的肉。她的鼻子抽动着,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那是猫闻到美食时的反应。

宋真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兔肉烤好后,他撕下一条后腿递给雪莉:“小心烫。”

雪莉接过,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肉,外焦里嫩,带着火焰炙烤过的焦香。味道比她吃过的任何生骨肉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