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

牛老太太拄着拐棍进门。两个看热闹的妇女跟在后面。

屋里没别人。刘喜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

“结实呢?”老太太拿拐棍敲地,木头撞击砖地,发出邦邦的声响。“谁把俺孙子关起来了?”

刘喜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在窗台上。

他没起身。

今天在吉普车上,吕文华那几句话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这会儿肚子里全是邪火。

“人我关的。”刘喜开口。

老太太转过头,上下打量刘喜。见这人穿着中山装,没见过。

“你凭啥关俺孙子!你算老几!”老太太往前迈了一步,拐棍指着刘喜的鼻子。

刘喜站起来。

“我算老几?”刘喜走过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往下一压。

门开了。

牛结实从里头窜出来,直接躲到老太太身后。他鼻涕流到嘴边,拿袖子一抹。

“奶,他打俺!”牛结实指着刘喜。

老太太火了。她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谁家见她不躲着走。

“俺在村里活了六十多年,大队长见俺都得叫声婶。你个外来的,敢动俺孙子?”老太太扬起手,奔着刘喜的脸就抓。

刘喜侧身躲开。他反手揪住牛结实的衣领,往外一拽。

“叫你婶是敬老。你纵容孙子砸人玻璃,这叫为老不尊。小树不修不直溜。今天我替你家大人修修。”刘喜把牛结实按在长条凳上。

老太太急了,举起拐棍往刘喜身上砸。

刘喜用胳膊挡住。他手腕一翻,把拐棍夺过来,随手扔在门外。

卫建国站在院子里,看傻了眼。

城里来的教育局专员,直接跟村里老太太动手。这事传出去,大队部得炸锅。

他往前迈了一步:“刘专员,这……”

刘喜转头。

他盯着卫建国。

卫建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脚步也停了。

刘喜脱下右脚的皮鞋。

鞋底子照着牛结实的屁股抽下去。

啪!

牛结实哇哇大叫。

啪!啪!

连抽三下。

牛结实哭得直打嗝:“俺不敢了,别打了!”

老太太没了拐棍,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拍着大腿。

“杀人啦!城里人欺负老百姓啦!”

刘喜把鞋穿上,跺了两下脚。

“教不严,师之惰。”刘喜指着长条凳上的牛结实:“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八点,你,还有跟你一起去砸人家玻璃那几个小王八蛋,全给我到大队部来报到。”

牛结实趴在凳子上,不敢出声。

“你们爹妈不管,我管。”刘喜拉过椅子重新坐下:“一天不学好,我打一天。一年不学好,我打一年。”

老太太坐在地上,不干嚎了。

她看出来了,这人不吃她撒泼那一套。

刘喜转头看卫建国:“卫队长,明天把人给我凑齐。少一个,我找你算账。”

卫建国连连点头。

…………

王福安家里。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木头碴子。

刘梅坐在沙发边上,怀里抱着王浩。

王福安趴在地上。脸肿得老高,鼻血在下巴上结了痂。

屋里安静。

刘梅看着满地狼藉。红木柜子的门掉了一半,电视机屏幕碎成几块。暖水瓶的内胆破了,热水淌了一地,冒着白气。

几个街坊在门外探头探脑,没人敢进来。

刘梅去捡地上的瓷片。手被划破,血流出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没管。

她想起以前。

刚结婚那会儿,王福安在学校教书,一个月拿三十块钱。两人下班买半斤猪肉,能高兴好几天。

后来王福安调进教育局,官越做越大。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回来,包里塞满了别人送的东西。烟、酒、票子。

脾气也变了。动不动就骂人,连亲儿子都能逼着给别人下跪。

刘梅把头埋在王浩肩膀上,眼泪流下来。

“老王。”刘梅开口,声音发哑:“别拼了。”

王福安没动静。

“咱们过普通日子不行么。你看看你现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王福安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

刘梅的话,他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冯青兰走前说的那两句话。

“连我们家的病房都敢换。”

“我本来只想找你算病房的账。”

病房。

昨天医院打电话,说有个老太太占了单间。他让人把那老太太赶去走廊,给郑大千的小舅子腾地方。

那老太太,是冯青兰的妈。

王福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冯青兰是什么人?黑市里放话能让人沉江的主。

她今天带人来砸家,拿走账本,临走说自己可以多活几天。

那她去哪了?

去医院了!

自己老妈还在医院里躺着!

王福安突然喊了一嗓子:“妈呀!”

刘梅吓了一跳。王浩往她怀里缩。

王福安从地上爬起来。他顾不上擦脸上的血,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玻璃碴子上。他不觉得疼,推开门就往外跑。

“老王!你干啥去!”刘梅在后面喊。

王福安已经下了楼。

楼道里留下几个带血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