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狗剩不是觉得后怕,也不是觉得憋屈。

他哭,是因为兜里的那两块糖。

刚才牛结实揪他领子往门框上撞的时候。

糖被压碎了。

苏狗剩看着手心里的碎渣,心也跟着碎了。

这是他藏了很久的东西。

平日里饿了,他不舍得吃。

挨骂了,不舍得吃。

夜里想娘了,更是只敢拿出来闻一闻。

甜味儿还在。

可糖没了。

他想起以前在苏家屯。

自己的那个便宜爹苏喜旺喝多了酒,故意拿着糖纸在他鼻子前晃。

等他伸手,苏喜旺就把糖塞进了自己嘴里,还逼着他学狗叫。

他没叫。

那天晚上,他挨了一顿打。

后来他就明白了,在那个家里嘴里的东西不算自己的,藏起来的,才算。

可现在,连藏起来的也碎了。

苏狗剩低着头,把糖块重新包好,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

他不打算扔。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二的“朋友”。

碎了没关系。

碎了也甜。

哭了一会儿,苏狗剩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向了院门外。

还好没人回来。

姑姑不喜欢他哭。

以前他哭,苏红英就会皱眉,说就算是哭死,也不会可怜自己。

苏狗剩把眼泪擦干,扶着门框爬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一件事儿,一件很重要的事儿。

炕上还有碎玻璃。

刚才牛结实那些人砸窗户,有几块玻璃渣飞进了了里屋,落在了草席和褥子上。

他怕丫丫和蛋蛋回来的时候扎到着脚,更怕姑姑嫌弃自己没有眼力劲儿,这点小活儿都不知道做。

他跑去灶房,翻出一个破竹筐,又找了一块旧布。

“不能用手抓。”

苏狗剩嘴里小声念叨着。

他记得,妈妈以前收拾碎碗,说过玻璃碴子最坏,专挑肉扎。

苏狗剩踩着小凳子,先把炕沿上的碎片扫进竹筐里。大块的玻璃用旧布包住,一片一片往外捡。

有块玻璃扎进了草席缝里。

他趴下去,用两根手指夹了半天,没夹住。

那玻璃边很锋利,他那小小的手指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苏狗剩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嘬,又继续抠。

“出来。”

“快出来。”

“你扎到妹妹怎么办。”

…………

胜利公社砖瓦厂。

吕文华从吉普车上下来,夹着一个黑皮包,朝供销科的方向走。

砖厂大门口,牛大明正送一个人出来。

那人穿着灰色干部服,腋下夹着公文包,头发抹得发亮。不是别人,正是教育局副局长王福安。

两人站在台阶下,手握得很紧。

“牛干事,这件事麻烦你了。”

“王局长这话说的,您一句话,我还能不办?”

牛大明笑得很热乎。

王福安点了点头,转过身,却没想到居然和吕文华打了个照面。

“吕局长?”

王福安先开了口,脸上挂着笑。

吕文华点点头:“王局长也在。”

“吕局长。真巧啊。”王福安走上前,伸出手。

吕文华没伸手,看着他。

“王副局长,这两天没去局里,原来是来砖厂视察工作了。”

王福安收回手。他也并不觉得尴尬。

“嗨,家里要修个菜园子,缺点砖头,这不正好顺路,过来薅点社会主义羊毛么。”

王福安指了指身后的牛大明:“牛干事,我们多年的老交情了。这人人品可是相当不错的,办起事儿来是又快又靠谱。”

吕文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王福安说话他可是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的。

牛大明很识时务的叹了口气。

“还是福安懂我啊。”

“砖厂现在的任务重,公社的水渠,还有几个大队的基建,全指望这点砖。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吕文华依旧面无表情的说道:“大河村小学的批条是县里特批的……”

王福安笑了笑:“县里特批,你问问,牛干事手里的条子,哪个不是政府特批的。”

“吕局长,基层的工作,不是拍脑门就能干成的,得讲究有的放矢。你刚来,不懂也正常。”

吕文华看着王福安的眼睛。、

他明白,王福安这是在示威。

吕文华没动怒:“工作上的事,就不劳王副局长操心了。”

“另外,我在提醒您一句,没有特殊的外派任务的话,您还是不要到处乱跑的好。”

吕文华说完,绕过王福安,走向供销科。

王福安转过身,看着吕文华的背影。

“牛干事,我先走了。改天一起喝酒。”

王福安喊了一声,便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门。

牛大明虽然脸上还挂着笑,可是,他的心里却跟明镜似得。

刚才王福安已经交过底了。

他牛大明是供销科的,吕文华是教育局的,八竿子打不着。

他用不着买吕文华的账,不过,该做的表面工作,还是要做的。

“我是教育局的吕文华。找你了解一下大河村小学的用砖排班计划。”

吕文华又做了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进来说吧。”

牛大明转身回到了办公室,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吕局长,刚才王副局长也问了。大河村的情况我也了解。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现在产能就这么多,我们这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吕文华拉开椅子坐下:“条子是县里批的。大河村的工程是重点。”

牛大明敲了敲桌子:“刚才王局长不是说了么,全县都是重点工程。我们砖厂就这么大的产能。要砖,排队。最快也得到明年秋天。”

吕文华低头沉思了一下。

他来之前,特意绕着砖厂的后院走了一圈。

“我刚才看了,你们厂后院有四个砖窑。现在只有两个在冒烟。另外两个是空着的。”吕文华说。

一听这话,牛大明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吕局长,你是搞教育的,拿笔杆子的。这烧砖的事,你也懂?”牛大明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吕文华没说话。

牛大明继续说。

“那叫停窑检修。窑炉温度高,连轴转会塌的。”

“安全生产永远是第一位的。如果是外行指导内行,出了事故您能负责吗?”

牛大明说完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不好意思啊,吕局长。十二点了。我下班了。”

牛大明拿起桌上的挎包。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吕局长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我请客。”

吕文华看了一眼牛大明,默默在心里给他打上了一个狼狈为奸的标签。

“不用了。您慢慢吃,祝您有个愉快的午餐!”

说完,吕文华便转身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