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卫建国在这儿,一眼就能认出这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这就是那天在王福安办公室,掏出牛皮纸信封的那个“小孙”——孙守义。

孙守义坐在吕文华对面,脸上的笑挤在一起,搓着手活像只大苍蝇。

“吕局长,您刚来,可能不太了解咱们县的情况。这学校翻新,里面的门道可多了。”

孙守义又指了指桌上的三千块钱:“这真的只能算是见面礼。以后工程顺利,咱们还有更长远的打算。”

吕文华看着桌上这三摞钱,没说话。

想当初,自己为了在大金牙那里买个假古董,东拼西凑,又借又省,勒紧了裤腰带,还饿跑了亲媳妇儿,这凑够的钱,现在只要他点点头就能收入囊中。

怪不得,那些个当官的爬到一定的位置就管不住自己的手了,还真是财帛动人心呐。

孙守义见他不吭声,以为有戏。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王局长在的时候,我们合作得非常愉快。现在您当家,规矩咱们照旧。您吃肉,兄弟们喝点汤。”

吕文华抬起眼皮,看了孙守义一眼。

“王福安带他妈去省城看病了,你不知道?”吕文华开口。

“知道!”

孙守义干笑两声,可是对上吕文华的目光又赶紧摇头:“不……不知道,官家的事儿,我们从来不多过问,我们就踏踏实实地干好自己的工程就行了。”

“哼。”

吕文华冷笑:“你们要是真能踏踏实实地干工程,还用得着跑我这儿来献殷勤?”

一句话,把孙守义说的老脸一红。

但是,他还是大言不惭的说道:“嗨,吕局,您话这说就是不了解俺们的苦衷了。”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公家活,看着香,垫完资金能愁断肠;赶工期催得慌,结款的流程还漫漫长。”

“我自己要是不留点过河钱,这工人工资我都发不出来。”

吕文华嗤笑,心中暗想,社会风气就是你们这种人给带坏的,他把钱往前推了两下:“那你们可以选择不接啊。”

“现在,国家到处都在发展,你们应该也不缺活儿吧。”

孙守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在心里暗骂:“都是千年的狐狸,还和自己玩儿上聊斋了!往前推两下是啥意思?难道说是嫌三千少?想让自己再加两千?他奶奶的,你小子可比王福安黑多了!”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种事儿他都习惯了,只要有价就好说!

于是,他朝着旁边的那两个壮汉看了一眼。

二人会意,立刻从兜里又掏出了两沓大团结!

“嘿嘿,吕局长……那,我们就合作愉快啊?”

孙守义信心满满地将五千元又推到了吕文华的面前。

这个举动深深地刺痛了吕文华,一个文人清高的内心:“你什么意思?”

孙守义还沉浸在自己的官场哲学中:“呵呵呵,就是意思意思。”

“我不要你的意思!听不懂么?”

吕文华一把推开了桌上的钱:“我们教育局要盖的房子都是百年基业!”

“里面坐的那可是一个国家的希望!”

“别人我不管,但是,在我这儿,活儿不好,就别想浑水摸鱼!更别想搞这些歪门邪道!”

“现在,我请你拿着你的钱,离开我的房子!”

孙守义被这突然的一顿喝骂,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是做梦都没想到,五千块,居然还填不满一个教育局长的胃口!

他收起了脸上虚伪的假笑,整个人都变得阴郁了起来:“吕局长,做人不能太贪心。”

“咱们第一次见面确实有些唐突,但是,我这人就这样,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可要是比狠,我孙守义也没怕过谁……”

“敬酒我就放这儿了,如果您想喝,我们就还是朋友。”

“可如果您不喝,那我就不敢保证,您平时上下班,走夜路的时候。会不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意外了。”

“说完了?”

吕文华站起身,打开了房门:“说完,就请你离开!”

“哼,还真把自己当海瑞了!”

孙守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们走!”

说完,孙守义带着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门,压根就没看那散落在地上的钞票。

楼下,一个小弟小声地提醒:“守义哥,那钱就这么放那了?”

另一个小弟也附和:“是啊,好些兄弟的工程款还没结呢,给这么一个穷酸书生,这钱不白瞎了么?”

孙守义回头,一人给了一脑拍:“跟了我那么久,还是猪脑子!”

“没看到,他一屋子古董字画么!”

“这样的人,有钱,也最缺钱!”

“他们最知道钱是好东西!”

“别看他现在假装清高,等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肯定会抱着那堆票子,爱不释手!”

两个小弟听完,顿时眼睛雪亮,纷纷挑起大拇指,对着孙守义一顿吹捧:“高,实在是高!”

“喂。”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头顶上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孙守义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

二楼阳台上,吕文华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袋。

孙守义咧开嘴一笑。

他冲着楼上喊:“吕局长,想明白了?”

吕文华看着楼下的三个人,是打心底里厌恶,他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们的东西忘带了。”

话音刚落,吕文华双手一抖。

哗啦。

一沓沓大团结从牛皮纸袋里滑落。

半空散开。

一张张钞票随风飘散,像极了正月里的大雪。

孙守义瞪大了眼睛,他怒气冲冲地对着二楼那已经关上的窗户大吼:“吕文华,你有种!你给我等着!”

…………

另一边,老梁家。

屋里黑咕隆咚。

炕上,两人翻来覆去的,活像是两张快要烤糊的烧饼。

老梁实在是憋不住了,他没好气地说道:“你身上长蛆了?老蛄蛹啥?”

小翠妈此刻也是心眼子不顺,一脚就给老梁蹬到了地上去:“咋的,我长你没长?你看你那半边炕,都快能絮窝了!”

“你!我!哎……”

老梁重重叹了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旱烟袋,划根火柴点上,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暗的。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小翠那声“谢谢”,和她当时那娇羞的模样。

小翠妈也从炕上爬了起来,她看着那暗红的亮光,语气也不由柔和了几分:“孩儿她爹,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到底想给小翠找个啥样的婆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