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在朝会上把那封信当众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把信纸摊在御案上。

满殿安静了片刻。

齐泰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这是燕王的离间计!他口口声声‘清君侧’,实则想要的是陛下的江山!若陛下真交出臣与黄大人,燕王下一步就会逼陛下退位!”

黄子澄紧跟其后:“陛下,燕王狼子野心,岂能信他!今日交出我二人,明日他就会得寸进尺。”

程壑川从队列里走了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奉天殿听见。

“陛下,臣以为,燕王此信,确实不可尽信,但也不可完全置之不理。”

他停了一下。

“眼下南北交战已逾两年,粮草消耗殆尽,百姓流离失所。若交出齐、黄二人能换取停战,哪怕只是争取数月喘息之机,亦可重整防线。”

齐泰猛地转头看向他:“程大人,你这是要让陛下向叛军低头?”

程壑川没有看他:“让陛下低头的是燕王的铁骑,不是臣。臣只是不希望陛下在还能选择的时候,把最后一条可以试探的路也堵死。”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像一枚正在犹豫该不该落下的棋子,正对着棋盘上那道尚未分岔的路口,反复调整自己与它之间的距离。

他最后说了一句:“此事……再议。”

而那群被释放的南军俘虏,在经过半个月的徒步后,已经陆续回到了各自的家乡。

他们在村口、茶摊、集市上被问起战事如何时,有人说:“燕王没有杀我们,还给干粮让回家。”

旁边的人追问:“那你们没受伤?”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摇了摇头:“没有。他们还给伤兵裹了药。”

这些话在民间像水一样渗透。

它们在茶馆里被低声重复,在渡口被顺路的人带向下一个码头,沿着弯曲的河道,从一个县流向另一个县。

那些关于“燕王不杀俘虏”的话,在县城与乡镇之间被反复传递。

程壑川走出奉天殿时,天色正在变暗。

他沿着宫道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停了一下。

他知道,那道正在缓慢变宽的口子,已经不是靠一道还没写好的旨意能补上的了。

此后战事渐渐一边倒,朱棣率领的北军步步逼近,南军节节败退。

建文三年七月,朱棣率军与南军在河北南部对峙。

夜幕降临后,双方营帐外的篝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朱棣坐在营帐中,手边摊着几封刚抄录完的文书,蘸墨的笔搁在砚台边缘。

他刚写完一封关于粮道调度的指令,还没来得及落款,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南军大营方向传来。

他放下笔,在帐外站定时,正好看到一道拖着明亮尾焰的弧线从夜空划过,直直坠入南军大营后方,在接近地面时爆开一团亮光,像一把正在被快速合拢的旧伞。

他愣了一下。

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天助我也。”

第二天清晨,朱棣没有等南军先动。

他下令全军出营列阵,自己骑在马上,驰过列队时高喊了一句:“天意助我!流星坠入敌营,此战必胜!”

北军士兵的喊杀声在晨光中比平日更加密集,像一排正在被同时点燃的引线,正在沿着阵地朝向同一道尚未闭合的方向延伸。

阵列向前推进的速度比往常更快。

而在南军这边,当晚的情形截然不同。

那道流星坠落在南军大营后方不远处,在落地时爆开一团亮光,照亮了营区一大片帐篷顶部。

正在值夜的士兵起初以为是对方的火攻,等看清了天上那道正在变淡的光痕,人心开始浮动。

早上的时候,南军士兵在集结时都在低声议论:“天意灭了我们的营火……这是不祥之兆。”

校尉压低声音呵斥了几句,但制止不住流言。

将领们试图重整阵型,但号令传到队列中部时已经明显慢了半拍。

有人迟疑,有人回头。

南军将领在阵前试图稳住阵脚时,北军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弓箭射程的边缘。

那些低语与迟疑在那道正在逼近的旧潮面前,并没有持续太久,像一排正在被水流合拢的旧堤,正在沿着它自己最薄弱的缝隙,被逐段浸入水面以下。

朱棣在战后没有多提流星的事,只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那份关于“流星坠入敌营,天意助我”的宣告已经被传令兵带向了不同的方向。

而那些南军俘虏在被带往北平的路上,依然有人低声说着:“天意不站在我们这边。”

流星之战后,朱棣的声望在北方军中达到了新的高度。

但朱棣的奏报与账簿正在被成摞地搬入不同的木箱。

他需要更多能打破天平平衡的砝码。

他派人北上,穿过长城故道的缝隙,带信去见蒙古鞑靼部的首领。

信不长,措辞直接,开放边贸,赐予封号,每年定额的铁器与茶叶。条件是,他需要几千骑兵。

冬天的时候,鞑靼部的首领带着几名随从,穿过被雪覆盖的草原,进入了朱棣设在北方的营帐。

帐外朔风正紧,帐内的炉火烧得很旺,把所有的寒意都挡在了那层被反复压实过的毡壁之外。

朱棣设了宴。他亲自提着一只铜壶,走到每个蒙古首领面前,替他们把碗斟满。

温热的酒液注入粗陶碗中,酒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帐顶垂下的旧毡纹路。

他走到首领面前时放慢了动作:“助本王夺得天下,朕许你们世世代代享有边贸之利。”

那首领抬着头看了他片刻,然后站起,单膝跪地:“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他身后的随从也依次跪了下去。

几天后,数千蒙古骑兵从北方南下,像一道正在被缓慢移位的旧河床,正在沿着尚未封冻的河道,把自己全部的重量缓缓推向南方。

朱棣站在营门边看着那些正在进入营地的新面孔。

他开口说了一句:“有了这些人,本王的路更宽了。”

蒙古骑兵加入之后,北军的战术开始发生变化。

朱棣没有把他们编入常规阵列,而是让他们单独成军,不穿红色战袍,保持自己的皮甲和骑弓。

他们从侧翼迂回的速度比任何其他部队都快。

南军第一次遇到他们是在平原上的一次遭遇战。

双方尚未接触时,南军斥候看到了一片正在快速接近的深色轮廓,他们的衣甲不是红色,没有绣着"燕"字,马背上也没有竖起北军惯用的旗帜。

那种出现在战场上的"异样"像一块正在被缓慢推向树冠边缘的悬石,正在用它自己的重量,压低那一侧已经绷紧的枝条。

斥候快马回报时,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变调:"有一队骑兵从侧翼包过来了,穿的不是红衣。"

守将登上望台眺望片刻,脸色变了,下令调兵转向侧翼。

但那一队穿着皮甲的骑兵并没有正面冲击,而是放了一轮箭便转向另一个方向。

当天晚上,南军营地里的议论已经开始发酵。

一个刚从前方退下来的士兵蹲在篝火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声音压得很低。

"我亲眼看到的他们穿的不是咱们的号衣,也不是燕王的红衣。是皮甲。蒙古人的皮甲。"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但攥着水囊的手指收紧了。

第二天,另一个营帐里的人低声说:"燕王勾结了鞑子……他连蒙古人都拉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