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哲,你可真是下了血本了。副厅级的巡视员都请动了。我就想不通,江宁的文旅项目,一个县里的小盘子,利润薄,周期长,你为什么非要挤进来?”

“是不是香饽饽,哪个是香饽饽,我现在心里很清楚。”冯哲目光直直的看着许青绾,暴露出毫不掩饰的觊觎。

显然,他的意思很直白:我图的不是项目了,而是你。

许青绾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她想到了冯哲无脑的追求,更有陈昂现在被卡住命脉的憋屈。

冯哲一次又一次,像举着玩具枪的孩子一样以为能吓倒人的把戏,她终于受够了。

然后,她出乎意料的把目光从冯哲身上移开,落在刘德昌脸上。

“我不知道省纪委丁书记清不清楚自己手下的巡视员,竟然可以被一个商人轻易搬动。公器私用,刘巡视员,你也真是好大的胆子。”

刘德昌闻言,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一下,脸颊的褶子都跟着发生了颤抖。

他做了半辈子纪检工作,从来只有他审别人的份,现在,被一个停职的年轻女干部当面指着鼻子骂公器私用,这还是头一回。

而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许青绾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她直呼丁明远书记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敬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质问。

他有些紧张的吞咽一下口水,下意识的看了看冯哲,却也发现冯哲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许青绾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她再盯着冯哲,目光里的冷冽骤然迸发:“冯公子,你爷爷冯远山知道你在外面的行事作风是这样嚣张跋扈的吗?”

冯哲彻底变了脸色,仿佛失去了表情管理一般,整张脸都是空白的。

他知道许青绾有背景,但一直以为不过是市里某个领导的亲戚,或者省里某个厅局级的千金。

但现在,她直接点出自己爷爷的名字,并且用的是“冯远山”三个字,不带任何敬称,不带任何修饰,像是在说一个普通人的名字。

这,不是一个县文旅局局长该有的底气。

“你从哪里听说的?”冯哲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的从容碎了一地。

“你以为你的身份很特殊?”许青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不跟你计较,你是越发的得寸进尺。你大概是忘了,你的爷爷已经退了很多年了。”

冯哲终于恼羞成怒了,脸上那层伪装的绅士面具也骤然破碎,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狠劲。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也该知道,我冯家在省里的地位。就算你在省里有关系,拿捏你,我还是不费吹灰之力。”

放完狠话,他退回一步,深呼吸,脸色再次恢复如常,嘴角重新浮起一线笑容。

“许局,你不会以为恒星投资能置身事外吧?这会儿,税务应该已经进驻了。几项审批全被卡住,银行抽贷也就是这两天的事。等资金链一断,文旅项目就只能停工。到那个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许青绾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让许青绾听了都想作呕的傲然。

“筑梦文旅会是你最后的选择。要不然,项目烂尾,你的仕途上可就永远蒙了个洗不掉的污点。”

说完,他闭了闭眼睛,仿佛在享受什么胜利果实一样,整张脸都浮起了愉悦。

再睁开眼,他笑道:“怎么样,青绾,需不需要我为你做一个选择?”

许青绾扭过脸,仿佛闻到了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般,满脸都是嫌恶。

重新整理表情,她摇了摇头,“冯哲,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是怎么可以如此自大到自恋的?南省的二代都是你这种货色吗?”

冯哲闻言,刚刚凝聚起来,自以为极具魅力的表情轰然破碎。

他紧咬后槽牙,目光阴冷的盯了许青绾一眼,然后转过头对刘德昌说了一句:“刘老哥,我记得你这边查到恒星投资在江宁文旅项目上有侵吞国有资产的嫌疑?”

刘德昌心领神会,立刻接过话头:“确实有这方面的举报。对于任何利用职务便利中饱私囊、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的行为,纪委会一查到底,绝不手软。相关涉事人员,无论级别高低,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扣在政策法规的框架里,而他眼睛却是写满了算计和圆滑。

许青绾气得笑了一声。

她哪里不清楚,刘德昌帮冯哲,冯哲欠刘德昌人情,在这场权力交换里自己不过是个倒霉的棋子。

此刻,就在她正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杂乱无章,却又沉闷有力。

似乎有一股强大的气势正朝着这边涌过来。

许青绾偏头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她骤然愣住了。

黄伟走在最前面,但他不是焦点。

焦点是他身旁那个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的身影。

是陈昂,他来了,陈昂来了,他来找我了。

许青绾抑制不住的,眼眶里瞬间就蓄满了眼泪。

那如同万花筒般的泪水重影中,陈昂一身深灰色长款大衣,深邃五官的轮廓托着线条分明的脸。

走廊里,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来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冷白色的斑点,把他的眉骨和下颌衬得格外凌厉。

七年前,最后一次在春江苑门口看他,他眼眶红得像几天没睡,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揍得直不起腰。

而现在他朝自己走过来,步伐坚定,目光沉稳,浑身上下每一根线条都透着自信。

再也控制不住眼眶里的泪水,鼻腔里的酸涩也在拼命的上涌。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指飞快的蹭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抬起头,强迫自己把脸上的表情稳住。

然而,她的心跳已经彻底乱了。

她想上去拉住陈昂,想把冯哲做的事全告诉他,想问他你来干什么,想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但她的身体却生了根一样,根本动不了,也开不了口。

陈昂也看见了她。

她瘦了,剪短了头发,眼角的疲惫遮不住,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倔强,明亮,不认输。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条走廊碰在一起,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

许青绾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一下。

拭去了眼泪后,她看清了陈昂的眼睛,那双她看了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此刻一看到就什么都想起来的眼睛。

随后,陈昂把目光从许青绾脸上挣脱开,落到了冯哲身上。

他没有说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