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岑令仪抱着宴淮皎,一路疾步往回走。

“姑娘?”

行至半途,前面出现两道人影。

是灵芝和朱砂。

“你们怎么来了?”

岑令仪迎上去问。

“我们不放心姑娘,想来看看。”

“姑娘将小殿下接回来了?”

灵芝和朱砂都欢喜起来。

“嗯,他在那边一直哭闹,没人哄得住。”

三人带着孩子,一起回了偏殿。

一见到亮光,一直窝在岑令仪怀中的宴淮皎抬起小脑袋来。

“你没睡啊?”

岑令仪有些惊喜。

她还以为小家伙睡着了,一路上都窝在她怀中一动不动的。

宴淮皎眼睛有点点红肿,乖乖地点点小脑袋。

“小殿下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岑令仪摸摸他的小肚子。

“好。”

宴淮皎乖巧答应,声音软嫩嫩的。

岑令仪听着心中熨贴不已,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她又将他抱紧了些。

“还有一碗凝脂粳米酪,我去热一热,来给小殿下吃吧。”

灵芝提议道。

“我去把饭菜热一热,姑娘也吃一些。”

朱砂则记挂着岑令仪没有吃晚饭。

“有劳你们了。”

岑令仪含笑点头,很是感激。

若依照规矩,她们只应该伺候宴淮皎,不必要伺候她。

但事实上,她们一直在照顾她。

“又不是外人,姑娘和我们还这么客气?”

灵芝和朱砂笑着去了。

小殿下接回来,姑娘开心,她们也开心。

岑令仪却忧虑重重,笑不出来。

夏青和让她接回孩子,并不是想把孩子还给她,而是被孩子哭得心烦,受不了了。

她临走时,夏青和还嘱咐她,嬉冰时要她将淮皎抱过去,就是想和孩子增进感情。

夏青和没有死心。

她真不想夏青和接近孩子。

“奶娘,痛痛。”

怀中的宴淮皎忽然开口。

岑令仪被他稚嫩的嗓音唤回神思,她闻言蹙眉,紧张起来。

“宝宝痛痛?哪里痛痛?”

她在软榻上坐下,将他搂在怀中仔细查看。

夏青和打他了?还是谁碰他了?才回来就说痛,是不是身上有伤?

“痛痛。”

宴淮皎软绵绵的小手指戳在她脖颈上。

那个小小的伤口,是她晚上和宴承徽起争执时,太过激愤,剪刀尖不小心碰的。

小家伙看到了。

原来不是他痛,是他看到了她的伤口,说她痛痛。

“奶娘不痛。”

岑令仪拉过小家伙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眶一下红了。

他还这么小,就知道心疼她了。

再想想宴承徽是怎么对她的。

还好,这孩子的性子没有随了宴承徽,不像他那么冷漠无情。

真好。

“不哭,我吹吹。”

宴淮皎鼓起小腮帮,对着她脖颈呼呼的吹了两下,又给她揉揉。

这是他学奶娘的,他痛痛时,奶娘也会帮他吹吹揉揉,就不痛啦。

岑令仪破涕为笑,抱紧他,像在这样的隆冬时节怀里抱着暖炉一样温暖。

她的儿子,真好啊。

得子如此,夫复何求?

“奶娘和你说,下次太子妃再抱你去,你不能再像今日这样哭了,奶娘会心疼,知不知道?”

她看着小家伙的脸,认真地嘱咐他。

“不去。”

宴淮皎一双眼睛懵懂澄澈,摇摇小脑袋,又伸手抱住她,小脸埋在她脖颈处。

他只要奶娘,其他谁也不要。

“好,我们不去。”

岑令仪轻拍他后背,咬咬唇。

她会设法让夏青和打消带走淮皎的念头的。

清早,寒风呼啸,吹得东宫寝宫门外的梅树枝桠乱颤。

东宫各院主子依着规矩,陆陆续续进了寝宫。

寝殿正殿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长颈瓶里插着几枝梅花,开得正艳。

夏青和坐在主位上,一手支着下巴,被暖意熏得昏昏欲睡。

底下,只有一个孙佩环迟迟未至,其余诸人都到了。

“娘娘夜里没睡好?”

秦洛水关切地问。

顾良娣乜了夏青和一眼,在心底暗笑。

就算是一夜不睡,也不至于困成这样,夏青和惯会装模作样。

“这不是我手臂好多了,想将淮皎接到我身边来,我亲自带着。谁知那孩子不愿意,在我这儿哭闹了一夜。”

夏青和揉了揉额头,环顾众人,面上挂起微笑。

“小殿下还太小了,陡然换了一个地方住,是会哭的。”

陈雁雁附和道。

“既然小殿下不愿意来,娘娘不如就让他留在偏殿,硬是接过来,弄得娘娘和小殿下都休息不好,何必呢?”

顾良娣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

当她不知道夏青和的心思?

太子殿下这些日子都不见踪影,只听说常常去偏殿探望宴淮皎。

夏青和这是要把孩子接过来,好让宴承徽多往她这处来呢。

可若依她看,殿下到底是看孩子,还是看带孩子的大人,那可两说呢。

满东宫都传殿下厌恶岑令仪,可有谁厌恶人家,还总往人家跟前凑的?

厌恶也只是表象罢了。

“顾良娣此言差矣。”秦洛水闻言道:“小殿下是太子妃娘娘亲生的孩儿,就是总养在偏殿,才会和娘娘不亲。娘娘得趁着现在小殿下还小,把他接过来,也就哭个几日,过两天就好了。”

她摸摸自己脸上的疤痕,再想想岑令仪那张脸,只想拿刀把她的脸划烂。

太医是说这疤痕能消,可用药得用好几年的。

她天天顶着这样一张丑脸,太子殿下到现在都没碰过她!

殿下一定是嫌弃她脸上这些疤痕——连她自己照镜子都嫌弃,太子殿下那种云端上的人,能不嫌弃吗?

夏青和赶紧接走孩子,岑令仪无人撑腰,掌宫之权自然保不住。

到那时,她自然能为自己报仇。

“我也想呢,就是那孩子现在和我不亲,我得和他多亲近呢。”夏青和含笑道:“正好,眼下正逢隆冬时节,莲池上的冰冻得结实,我让人预备了嬉冰的东西,今日午膳过后,趁着太阳暖和,我带他去,大家都跟我一起去吧。”

“是。”

几人齐声答应。

只有顾良娣道:“娘娘,我怕冷,就不去了。”

既然得不到宴承徽的宠爱,她也懒得跟这些人待在一起,五个人加起来能有三千来个心眼子。

她才不去凑这个热闹。

“顾妹妹请便。”夏青和很是好说话。

正当此时,孙佩环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过太子妃娘娘。”

她屈膝一礼,也不等夏青和说话,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先看了秦洛水一眼,在心里哼了一声。

她厌恶夏青和,更讨厌趁着她被禁足,勾引宴承徽的秦洛水。

这阵子,她一直想方设法,想跟秦洛水争个高低,谁知道这个该死的秦洛水总能化险为夷。

只有秦洛水脸上的疤,能让她看着心情愉悦。

“孙妹妹怎么到现在才来?”

秦洛水笑吟吟地问,特意看了一眼上首的夏青和。

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夏青和,孙佩环这是不敬。

“太子妃娘娘都没问我拿呢,关你什么事?”

孙佩环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开口。

她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遮掩。

“太子妃娘娘乃东宫后宅之首,你只是一介良媛,怎好让……”

秦洛水不甘示弱。

但她的语气,远不像孙佩环那么激烈。

她的心眼子,可比孙佩环多多了。

“你有本事,就治我的罪,没本事就闭嘴。”

孙佩环根本不等她说完,便打断她的话。

“你这般无礼……”

秦洛水也有些动了肝火。

她是太后娘娘带大的,还从来没有谁敢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好了,你们不要吵了。孙妹妹,我方才说起我们午饭过后去嬉冰的事,你要不要一起去?”

“所有人都去?”

孙佩环问。

“只有顾良娣怕冷不去,其他人都去。”

夏青和和颜悦色地解释。

“那我也去。”

孙佩环迟疑了一下。

她本是不想去的,看见秦洛水就心烦,外面又这么冷。

但转念一想,她不去那不就显得她怕秦洛水了吗?

她必须要去。

秦洛水看了她一眼,暗暗笑了笑。

“好。”夏青和收回目光,环顾众人:“我已经嘱咐过岑令仪了,让她带着淮皎一起过去。小孩子家家的,少见冰上光景,定然欢喜。只是淮皎年幼,步履不稳,冰面又滑,下人们难免有照看不力的时候,诸位到时候可要帮着照看一二。”

她说着话,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秦洛水脸上。

“这个好说。”

陈雁雁连忙应下。

“我可不会带孩子。”

孙佩环直接拒绝了。

夏青和的孩子,还指望她照顾?她不主动出手,对付那孩子就算不错了。

“孙良媛是急性子,到时候管好自身,别掉进冰窟窿里就算好的了。”

秦洛水眼珠子转了转,拿话激孙佩环。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借刀杀人的好主意,可够岑令仪和孙佩环喝一壶的。

“秦良媛放心吧,你掉下去,我也不会掉下去的。你还是看好你自己的脸吧,别把另一边脸也给毁了。”

孙佩环哼了一声,起身也不告辞,就转身去了。

秦洛水脸色有些难看,胸脯起伏。

“那我也退下了。”

顾良娣起身告辞。

余下几人见状,也起身告别了夏青和。

出了寝宫大门,秦洛水停住步伐,见左右无人,才招手示意婢女上前。

“紫锦,派个人去盯着孙佩环,看她是不是派人去冰上设陷阱了。”

她知道孙佩环的性子,是个最藏不住事的人。以孙佩环对她的嫉恨,还有她方才那几句话的刺激,孙佩环肯定会忍不住对她出手。

这正是她可以利用的东西。

另一边,孙佩环离开寝宫一路往回走,越想越气。

“荷花,你过来。”

她在荷花耳边如此这般的吩咐一通。

荷花点头去了。

孙佩环站在原地盯着远处,轻轻嗤笑了一声。

她父亲和兄长可是在边关为殿下拼命,殿下才对她与旁人不同的。

秦洛水一个靠着太后亲戚关系的贱人,算个什么东西?根本就不配和她相提并论。

但现在,这个该死的秦洛水居然敢瞧不起她,还强压了她一头,说她掉冰窟窿里?

她可是出身簪缨之家,嬉冰于她而言,不过是小时候常玩的游戏罢了。

这口气,她非出不可!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会掉进冰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