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霍时安退烧,人也精神了不少。

林霜一袭素色襦裙,步履轻缓踏入偏房,出现在他面前,将手中的契书摆在他面前。

“我们云府不养闲人,既然你病好了,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是你收拾好东西,立刻离开,二是你签了这份卖身契,往后便在云府里当小厮。”

听到这话,霍时安垂眸看着眼前这份卖身契,眉心轻蹙,“赵姑娘,我是谁?”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林霜抿了抿唇,“你是门房在街上发现,捡回来的,你是谁应该问你自己。”

“总之这几日你高热不退,我们云府已经请了大夫给你养病,算是仁至义尽,你若是想走,我不会阻拦。”

“但你若是一直住在云府,可若想白吃白住赖在府中,绝无可能。”

“可那日,我分明听见赵姑娘喊我霍时安。”

霍时安漆黑的眸子对上林霜,“赵姑娘能否解释一下,既然不认识我,为何能喊出我的名字?”

“……”

林霜一时间有些怔住,没想到他人虽然失忆了,可脑子倒是转得快,一下就发现了漏洞。

“不过是认错人罢了。”

“你眉眼间,与我一位旧识有三分相似,那日见你昏迷不醒,才一时失口唤错。”

“是这样吗?”

霍时安低低重复了一句,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的锦被,掩下眼底的狐疑之色。

林霜的耐心本就所剩无几,见他迟迟不语,眉心骤然拧紧,冷意更甚:“你究竟签是不签?”

榻上之人依旧沉默,清瘦的身影裹着几分无措的茫然,似是真的不知该如何抉择。

林霜再无耐性,伸手一把夺回桌上的卖身契,转身对身侧侍立的丫鬟沉声道:“不必磨蹭,替他收拾东西,即刻送离云府!”

“慢!”

见林霜要走,霍时安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空落,连忙将人叫住,目光扫过那纸印着墨字的卖身契,又看了看林霜疏离的神色,薄唇轻启道:

“我既无去处,亦记不得过往,既然姑娘愿意收留,我这便签了契书,往后留在云府当差,任凭姑娘驱使。”

听到这话,林霜停下脚步,眼底露出几分诧异,他竟然真的愿意签?

若没有失忆的霍时安,定然是不会签的。

难道说,他真的失忆了,是自己过于多疑?

林霜压下眼底翻涌的诧异,将契书重新掷在桌案上,语气依旧冷硬如冰:“既如此,现在就签。”

连笔墨都已经备好了,霍时安抬眸扫了一眼,便提笔落字,忽地在半空中顿住,扬起头看着她。

“又怎么了?”

林霜有些不耐烦,“你若是不签,就赶紧走。”

霍时安顿时有几分委屈,垂下眼眸,“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应该怎么写?”

“……”

一时间林霜有几分无语,她倒是忘了这一茬,沉默了片刻,经过方才的解释,又不好让他写‘霍时安’三个字。

“随便你,你想叫什么名字都行,一会儿签字画押以后,送去官府盖章,往后便是云府的下人了。”

她也没想着霍时安会一辈子不回复记忆,无非是拿来试探他罢了。

若是假失忆,她就看看霍时安会忍到什么时候,若是真失忆,出口从前的恶气也是好的。

听到这话,霍时安垂下眼眸,不再耽搁,提笔蘸墨,腕骨分明,落笔时笔锋遒劲凌厉,力透纸背。

人失去记忆了,许多本能倒是没有忘记。

林霜伸手接过卖身契,定睛看了一样,顿时皱眉,这上面落笔签字的地方,写着的分明是‘霍时安’三个字。

“你……”

她顿时目光狐疑地扫了过去,还说自己是失忆,失忆还用这个名字?

霍时安被她看得一脸无辜,“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赵姑娘说可以随意写。”

“我想,既然我与那位霍公子既然长相有几分相似,必定是缘分,而且这名字,我听着便也很喜欢。”

“……”

听到这番话,林霜捏紧了手中的契书,冷笑一声,“随便你。”

“往后你便在西跨院当差,洒扫庭院、浇花护院,晨时卯正必须当值,不得偷懒,更不得妄问府中私事。”

她说完这番话,便让管家进来,将霍时安带了下去。

自己则转身折返回了后院,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步履匆匆。

回到院子以后,她便派人去打听了霍时安的事情,想知道为何他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而这边,霍时安站在原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眸中划过一抹暗色,总觉得这身影有些熟悉,可仔细一想,便觉得头疼得厉害。

霍时安么?

他应该想办法查一查,那日赵姑娘见到他的时候,分明就是认识自己的样子,为何短短几日,突然就变了?

“别看了,往后你就是云府的下人,表姑娘是主子,你既在府里当了差,便是下人,云泥有别,见了人记得躬身行礼,不得直视主子容颜。”

管家说完这话,便带着他去了下人房,又吩咐了一名办事妥帖的小厮带着他。

“今日先将前院的落叶扫了,若是得了空,下午在将花枝修剪一下。”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云府依旧风平浪静,似乎除了府里多了一个小厮,并无其余的事情。

林霜现在已经开始接手从前云家给母亲的嫁妆商铺,每日的往来进项,空余的时候,便带着阿糯玩耍,忙起来,日子过得倒也飞快。

倒是霍时安,自签了卖身契以后,人也听话乖觉,平日里本本分分做事,话也极少,做事也利落妥帖。

庭院的青石板被扫得纤尘不染,廊下花木修剪得齐整有致,就连檐角蒙尘的灯笼,都被他擦拭得光亮如新。

明明做着最粗笨的活计,可眉眼清俊、气度矜贵,怎么也掩不住,引得府中丫鬟频频侧目。

私下里都悄悄议论,这位捡来的小厮,模样风骨,竟比京中顶尖的贵公子还要出众。

甚至有的胆子大的丫鬟,还跑去跟霍时安告白。

林霜自廊下路过,正巧看见这一幕,清风吹落花雨,霍时安粗布麻衣,对面的丫鬟着青碧色衣裙,竟也衬得景色和谐。

身边的大丫鬟瞧见这一幕,下意识地看了眼林霜的神色,忙道:“姑娘,奴婢这就去将汾儿打发走。”

府里的小丫鬟不知道,但像管家,和他们这些主子身边的大丫鬟都知道霍时安是怎么一回事儿。

毕竟从前,霍世子可是在府里住了几个月的,还是小小姐的父亲,如何能不认识。

真没想到,竟然还有小丫鬟跑去跟霍世子告白。

林霜连忙抬手,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账册,“赶她走做什么?她追求自己喜欢的人,何错之有?”

“你倒是将我当成什么小气的人了。”

真若是论起来,林霜倒是很佩服这个叫汾儿的丫鬟,想当初,她自己在侯府当丫鬟的时候,可没这样的胆量。

每日谨言慎行,生怕说错了一句话,做错了一件事,便被主子给盯上,寻麻烦挨打。

“我记得,今日是有一批丝绸料子要到货是吧?过去瞧瞧吧。”

就在林霜要走的时候,不远处传来霍时安清冷疏离的声音,“抱歉,汾儿姑娘,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这样吗。”

被拒绝的小丫鬟脸颊染上一抹绯色,“那好吧,我……我不打扰你了。”

林霜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抬步,带着丫鬟便上了马车。

这次从江浙拉回来的丝绸有两货船,林霜带着人清点,之后入库,忙活到了傍晚才回府。

才一进院,便听到庭院内传来‘咯咯’的笑声,林霜顺着视线看过去,就见阿糯坐在一架紫藤花的秋千摇篮上,身后的云景华正不紧不慢地推着。

“喜欢,要推高高!”

林霜当即顿住脚步,看着在半空中晃荡的秋千摇篮,顿时皱了皱眉,“这是谁做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阿糯从秋千摇篮中抱了下来,阿糯瞪着小短腿,还有些不情愿。

“娘,要坐,要坐!”

云景华脸上布着一层细密的薄汗,笑着道:“云泱,你回来了,阿糯可喜欢这个秋千摇篮了,我都陪着玩了一下午了。”

“表兄,阿糯才两岁多点,这东西太危险了,万一不小心摔下来,磕了碰了怎么办?”

林霜说着,忍不住又多看了眼秋千摇篮,虽说做得不错,但小孩子身体娇嫩,总得细心些。

“是我做的。”

不远处的霍时安停了手,抬眸对上林霜的视线,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

“我……我瞧着小小姐喜欢紫藤花,这两日就做了这架秋千摇篮,很牢固的,而且两侧还专门加高了,推起来也不高,不会有危险的。”

听到这话,林霜将视线落在一旁的云景华身上。

霍时安只是府里的小厮,要不是云景华点了头,他是怎么都不可能接触到阿糯的。

云景华被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表妹,我瞧着霍时安做得也很好嘛,而且阿糯喜欢。”

“对吧,阿糯?”

他也招架不住表妹,只好乞求的目光落在了小团子阿糯身上,阿糯笑呵呵的,“对,舅舅说得对。”

“阿糯喜欢,阿糯还要小木马,霍叔叔在给阿糯做小木马呢。”

可真行!

林霜抱着怀中的阿糯,又看了眼霍时安,“我记得你的差事是清扫庭院、修剪花木,分外之事,不必多做。”

“府中不缺能工巧匠,阿糯的玩具,自有下人置办,不劳你费心。”

说完这话,林霜抱着阿糯转身便走,裙裾扫过青石板,只留下一抹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