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几步,他就看见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正蹲货仓边收拢着竹筐,这些装完鱼的筐子还可以再用的。

他皮肤黝黑,一看就知道常年在港口晒的,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帽,两边的帽檐放下来,系在脖子下。

苏文快步上前,客气的打了个招呼,“老哥,忙着呢?”

中年男子抬起头,疑惑的打量苏文一眼。

“昂,有嘛事?”

苏文掏出兜里的大前门香烟,拆开包装,抽出一根递过去,又划着火柴相互点上。

“呦,大前门啊!好烟!”

中年男子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听口音你是外地来的?”

苏文点点头。

“没错,我从四九城红星轧钢厂过来的,打算采购一批海鱼回去当职工年货,想跟您问问门路。”

中年男子深深的吸了一口烟,眉头皱起,

“同志,这话我得跟你先说清楚。

现在出海捕捞全部归公社渔业大队统一管理,所有捞上来的渔获我们没有权利贩卖,都是由大队统一结算工分的。

再说了,私下倒买倒卖那是违法的!

像你们这种国营大厂采购只能走对公渠道,必须要有单位盖的公章还有介绍信,否则我们大队一概不接待外来采购!”

“原来是这样啊,还好我手续齐全。”

苏文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

“老哥放心,手续我全都提前备齐了,我本人就是厂里的采购科长,这点错不了!”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苏文夸赞道,“嘿,你小子年龄不大,都当科长了,那你一定文化水平挺高的吧?!”

苏文谦虚的摆了摆手,“嗐,一般一般。”

他在前世是大学生,在这个年代也只能算得上是高小的文化水平。

中年男子夸奖完苏文继续说道,“手续齐全眼下也不好办!

今年海风大,鱼获也欠缺比预先上报的数量少了将近一半。

现在大队正抓紧捕捞完成上面任务呢,哪还有鱼卖给你啊!”

苏文可不信,他把拆开的大前门香烟一下塞进中年男子上衣口袋中。

“就没有别的门路?”

中年男子白得一盒香烟,看苏文也是个懂事的,他左右张望一下,压低了声音,

“咱们这管物资调配的是水产驻渔港的干事,名叫赵长禄。

这人手里握着配额审批权。

最近渔货紧俏,不少津门周边的厂子早就私下找上了他。

赵长禄往年都会留出来一部分渔货,悄悄批给这几个工厂,

当然这些工厂也会私底下给他送些布料、糕点、粮票这类好处,人之常情嘛!”

苏文听后点点头,这确实算得上人之常情,渔货就这么多,卖给谁当然是人家说了算了。

“不过,也不是很好办的,今天好几拨外地采购员都在他那碰了钉子,你去了估计也够呛!”

中年男子摇摇头,不再多说。

苏文眉头一皱,这还真不好弄,明目张胆的去给赵长禄送礼,他也不敢收啊!

万一来个钓鱼执法,他不光要掉了乌纱帽,还得进劳改所。

他要是私下去找鱼贩子买鱼,一旦被当地公安抓住,投机倒把的罪名算是跑不了了,为了厂里的事儿,不值得!

“老哥,那我去公开渠道买怎么样?”

“公开库存本来就不多,市里国营水产公司一早先订走一大半。

明面上大队通知优先供给本市单位,外地采购往后排。

你们厂子体量太大,一拿货就要装满一整辆卡车,真批给你们,我们附近厂子怎么办?”

中年男子丢掉手中的烟头儿,“再说了,公开排队你根本耗不起,十天半个月都是常有的事!”

苏文一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真让他待在这里十天半个月,他还不愿意呢!

看来还得去找赵长禄啊!

沉吟许久,苏文看向中年男子,“老哥,我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咱们这渔业大队在哪呢?

我想过去看看。”

中年男子看在苏文给了一盒烟的情况下,还是决定帮他一把。

“那我带你去大队调度办公室一趟吧,能不能争取到配额全看你自己啊。”

“那就麻烦老哥带我一趟,无论结果如何,我先谢谢了。”

苏文连忙道谢。

“不必客气,都是给公家办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

他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走吧,抓紧时间,晚了说不定就下班了。”

二人穿过一堆堆摞得老高的竹筐,朝着渔港后巷一排红砖平房走去。

调度办公室就在平房最深处,木门虚掩着,屋内透出暖意,隐约传出两个人交谈的声音。

中年男子抬手敲了敲门。

屋内传来沉稳的男声:“进来。”

推门进屋,屋子不算宽敞,靠墙摆放两张老旧木办公桌,桌面堆满厚厚的账本里面都是过磅的单据。

墙角一只铁皮煤炉烧得通红,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煤烟气味。

渔业大队的李书记正低头记着账,穿着一身蓝色干部服,胸前别着一枚亮闪闪的毛主席徽章,抬起头看向一旁的苏文。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介绍:“李书记,这位同志是四九城红星轧钢厂采购科长苏文,专程从北京过来采购海鱼的。”

李书记点点头,“首都来的同志啊!快请坐!”

苏文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把手中的文件袋递给李书记,“这是我的手续。”

“哦,好!”

李书记接过文件后,随便翻了几下,就把文件搁在桌面上。

“苏科长啊,你的手续完全合规,国营大厂对公采购,政策上没有半点问题。

只是今年渔获减产,公开库存大半已经被市水产公司预定。

按照市里明文通知,本地单位物资优先保障,外地采购顺延等候,你这个得等啊!”

苏文早有预料,掏出一盒大前门拆开再次分给两人,不经意间把剩下的烟撩在桌子上。

“李书记,你们的难处我懂,我们红星轧钢厂可是有将近万人的大厂啊!

直属工业部管辖,工人们辛苦一整年,就盼着这批鱼货当年货呢。

我知道规矩是规矩,只是恳请书记体谅一下一线工人的难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