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狂啸,卷着黑风谷的瘴气横扫山野。
三万南离大军倾巢而出,黑压压的兵甲如同泄闸的黑水,塞满了狭窄曲折的石林山道。前排重盾兵并肩贴紧,厚实的铁木盾牌层层叠叠,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稳稳挡住两侧崖壁所有可能的冷箭偷袭。
中军骑兵夹在步卒之间,马蹄踏在土石路面上,闷响连绵,震得整片山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后方辎重车马紧随其后,满载攻城云梯、撞木与落石,显然是做好了一举攻破京山关、长久驻扎的准备。
南离主将勒马立于中军高处,一身鎏金黑甲在夜色中泛着森冷暗光,目光桀骜地扫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城关轮廓。
“宋人守军只剩两千残兵,粮草耗尽军心涣散!”他手持长刀前指,厉声喝令,“全速行军!破晓之前,踏平京山关!最先登城者,赏千金、晋三级!”
重赏之下,蛮兵士气暴涨。
前排盾兵齐齐迈步,沉重的铁靴碾过碎石,全军行进速度骤然加快,密密麻麻的人流彻底涌入西侧乱石林腹地。
这片看似杂乱无章的石林,怪石嶙峋、通道逼仄,两侧悬崖峭壁合围,中间仅有一条不足两丈宽的通路。大军一旦尽数进入,前后拉扯数里,首尾难以相顾,根本无法快速折返撤退。
身处队伍中段的南离主将毫无察觉,眼底只剩唾手可得的战功与城池,满心都是碾压弱敌的狂妄。
他哪里知道,自己眼中的天赐战机,早已是苏烬为他量身布下的必死囚笼。
山林背风暗处,乱石之后。
文官杨帆一身轻甲,手握令旗,屏息蛰伏在掩体之后。他没有武将的悍勇杀伐,却深谙隐忍布局、静待时机的制胜之道,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源源不断涌入石林的南离大军,沉稳得不见半分慌乱。
身边五百辅兵尽数伏地,人人手握火折子,身旁整齐码放着浸透猛火油的干柴、密封的油竹筒,每一样都是绝杀利器。
看着敌军主力八成兵力彻底踏入石林陷阱区,前后兵马绵延数里,首尾完全脱节,杨帆猛地抬手,压低声音沉喝一字:“放!”
话音落地,数十名辅兵同时掀起身前伪装的草皮浮土。
土层之下,一排排密集尖锐的拒马桩骤然显露,黑黝黝的硬木尖头朝外,死死卡住石林狭窄通道。紧随其后,早已挖好的陷马坑瞬间塌陷,坑底密密麻麻的锋利尖木朝上而立。
轰隆隆——
地面连片塌陷巨响骤然炸开!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南离先锋猝不及防,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人马一同坠入陷马深坑。尖锐木刺瞬间穿透甲胄、扎穿躯体,鲜血瞬间灌满坑底,凄厉的哀嚎骤然撕破夜色。
前排兵马瞬间溃败拥堵,后续奔袭的大军收势不及,依旧往前猛冲,密密麻麻撞在一起,人马堆叠、盾甲碰撞,狭窄的山道瞬间彻底堵死。
混乱,顷刻蔓延全军!
“有陷阱!敌军有埋伏!”
前排将校惊恐嘶吼,声线颤抖,可拥堵的山道进退无路,数万大军挤在方寸之地,慌乱的人声、战马的嘶鸣、甲胄的撞击声混杂一处,彻底打乱所有阵型。
就在敌军陷入拥堵混乱、军心大乱的刹那,杨帆悍然挥下令旗!
“点火!焚敌!”
数十道明火同时亮起!
浸透猛火油的干柴被瞬间引燃,熊熊烈火顺着夜风狂窜,精准砸向石林山道前后两端。密封的油竹筒接连滚落、炸裂开来,浓稠的火油泼洒在蛮兵甲胄、木质盾牌、辎重粮草之上。
轰!轰!轰!
冲天大火骤然暴涨!
南疆夜风本就狂烈,此刻尽数化作助火之势,猩红火浪顺着狭窄山道疯狂席卷,瞬间吞噬数里长的敌军队伍。
干燥的石林岩石被烈火炙烤得发烫,漫天火光染红整片黑夜,滚滚浓烟冲天而起,遮蔽星月。
被火海围困的南离蛮兵彻底陷入绝境。
身前是滔天烈焰,身后是拥堵不退的同袍,两侧是陡峭绝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着火的甲胄烫得人皮肉焦烂,沾染火油的盾牌化作火壳裹身,无数蛮兵在火海中翻滚哀嚎、拼命扑火,却只能被烈火越烧越旺,最终化作焦炭。
惨烈的灼烧哀嚎响彻山谷,刺鼻的焦糊血腥气顺着夜风弥漫四野,触目惊心。
中军位置的南离主将彻底脸色煞白,浑身冰冷。
短短片刻,数万大军已然陷入火海囚笼,死伤无数、阵型尽崩。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他目眦欲裂,厉声狂吼,“全军后撤!速速退出石林!重整阵型突围!”
可为时已晚。
山道前后早已被烈火封死,拥堵的人马层层堆叠,别说有序撤退,就连转身挪动半步都是奢望。前方伏兵未现,漫天火海便已废了他大半兵力、崩了全军军心。
就在敌军全线崩盘、拼命后撤突围之际,两道冰冷的杀声,同时从黑暗中炸响!
“北侧骑兵,截杀退路!”
“城头全军,压阵杀敌!”
京山关城楼之上。
苏烬按剑而立,望着石林中漫天火海与乱作一团的敌军,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彻骨凛冽。
火攻乱敌,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绝杀,是三面合围,斩草除根!
北侧山林暗处,蛰伏已久的八百轻骑骤然杀出!
人人卸铃敛声、马蹄裹布,此刻尽数催马疾驰,弯刀出鞘,寒光映着火海红光,如一把锋利尖刀,直插黑风谷后山退路。
留守后山的南离少量守兵本就心神惶惶,见前方主力覆灭火海,早已战意全无。面对大宋精锐骑兵的冲锋,根本无力抵挡,转瞬便被砍杀殆尽。
八百轻骑迅速封锁所有后山隘口,弯刀翻飞、箭雨倾泻,但凡有从火海深处拼死突围的残兵,尽数被当场射杀斩杀,绝不留一人逃窜报信。
后路,彻底封死!
西侧石林火海正面,杨帆率领五百辅兵手持长戈利刃,逼近火海外围,定点射杀企图冲灭火焰突围的蛮兵,死死钉住前路出口。
前路,彻底堵死!
南北西三面杀局成型,三万南离大军,彻底沦为瓮中之鳖!
火海之中,南离主将疯狂劈砍身前慌乱逃窜的自家兵卒,嘶吼着勒令全军死战突围,可军心彻底溃散,无人再听号令。
他看着身边亲兵接连倒毙,看着麾下精锐被烈火吞噬、被利刃斩杀,看着引以为傲的三万主力,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彻底沦为待宰羔羊,眼底只剩极致的惊恐与悔恨。
他终于明白,那所谓的宋军粮草耗尽、防御空虚,从头到尾都是苏烬布下的弥天大谎!
示弱是假,诱敌是真,蛰伏等待,只为引他全军出谷,一举全歼!
好狠、好准、好缜密的算计!
火光漫天,杀声震地,血流顺着石林沟壑潺潺流淌,染红整片山地泥土。
南疆最凶悍的一支主力,正在这片火海囚笼中,被一点点蚕食、覆灭、消亡。
可就在战局一边倒、大胜已定之际,苏烬锐利的目光骤然锁定黑风谷最深处的幽暗阴影,眉头骤然紧锁。
火光照不进的谷心黑雾里,没有溃兵逃窜、没有残兵哀嚎,唯有一片死寂。
那片死寂之中,隐隐透出一股远超普通蛮兵的凛冽煞气,绝非三万主力残部所能拥有。
苏烬指尖骤然攥紧腰间剑柄,心头警铃大作。
黑风谷中,竟还藏着一支从未现身的隐秘死兵!
真正的杀招,尚未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