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持续了一个时辰。

六张长桌前排成了六条长龙。

账房先生的笔尖蘸墨蘸到手酸,红泥手印按了满满几本册子。

赵朴诚在旁边拿着铜锣指挥秩序,嗓子都快喊哑了。

到辰时末,安阳县今日来的四十二个村子全部签了约。

三千多户农户,白纸黑字,手印鲜红。

赵朴诚伸手指向北面军队方向。

“好了!签完约的各村里正,带上你们的人,到那边军旗处领鸭子!”

百姓们呼啦一下涌过去。

然而到了分鸭点,所有人都傻了眼。

没有人给他们抱鸭子。

站在鸭子大军前的北境军士兵,手里举着一排红色的三角令旗。

每杆旗巴掌大小,绑在一根竹竿上,轻巧趁手。

“这位军爷!鸭子呢?怎么给俺发旗子?”

排在最前头的柳树村里正一脸懵。

他身后几十号村民全伸着脖子往前看。

北境军士兵也不废话,把一杆红旗往里正手里一塞。

“别急。先学口令。”

“口令?啥口令?”

士兵转身,朝鸭群里一指。

四名士兵立刻用长竹竿绑成的四方框,往鸭群里一框。

前头一群鸭子就被圈了出来。

圈中的这三万只白鸭子,立刻正规规矩矩蹲成一团。

安安静静的,跟刚才外面那群嘎嘎乱叫的散兵游勇截然不同。

士兵举起手中红旗往前一挥。

三万只鸭子齐刷刷站起来,整整齐齐向前行进。

“嘎嘎——”

里正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士兵把旗往下一压。

三万只鸭子同时停住脚。

士兵又把旗平举,画了个圈。

鸭群集体左转。

周围百姓们全看呆了。

“我的天老爷……”

黑瘦老里正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眼花。

“这鸭子成精了?”

旁边有人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里正!这鸭子竟然听指挥!”

士兵面无表情地把口令一条一条往下教。

“旗往前挥,鸭群前进。旗往下压,鸭群停。旗画圈,转向。旗竖直朝天抖三下,吃虫……”

“就些指令动作。简单吧?”

简单个屁!

里正满脑子浆糊。

鸭子什么时候能看懂旗语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只见过鸭子拉屎、下蛋。

从没见过鸭子列队行军的!

“都别愣着了!来,挨个试一遍。”

士兵把红旗往里正手里一递。

里正哆哆嗦嗦地接过旗子。

“哎,我有点记不住。”

“记不住就把旗子交给能记住的人去指挥。”

“里正,让我来吧,我记住了。”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接过里正手里的旗杆。

学着士兵刚才的姿势,往前挥了一下。

动作歪歪斜斜,不算标准。

众人视线齐齐盯着鸭群,生怕它们看不懂。

但鸭群居然真的动了!

三万只鸭子整整齐齐迈开步子,齐步朝前走去。

村民们集体惊叹。

“嘶—”

“这……这真听话啊!”

旁边负责指导的几名普济堂伙计,站在人群前给各村讲解灭蝗流程。

“听好了!你们进地之后,按照咱们划好的区域走。一个村负责一个方块。”

“人手拉手,在鸭群两侧和后方组成围栏。鸭群在前头吃虫,你们在后头慢慢跟着推进。”

“前头那杆旗负责指挥鸭子的方向和速度。切记不要跑!鸭子走得快,但你们得控制节奏,别让它们跑散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不准偷鸭子回家!”

“每天下工后,里正负责安排本村的鸭子集中囤放。”

“这每只鸭子身上都有编号!丢一只少一只,灭蝗结束后普济堂是要清点的!”

百姓们连连点头。

谁敢偷啊?朝廷派来的鸭子,偷了那不是找死吗?

再说了,干完活人家白送两只。何必犯这个险?

柳条村的里正听完规矩,激动不已。

“快快快!赶去咱村地里吃蝗虫!”

“哎,好好好!”

柳条村的人兴高采烈的赶着鸭群走了。

旁边村子的人见状,一窝蜂往前挤。

“军爷军爷!俺们村的呢?赶紧教俺!”

“别挤!排队!一个村一个村来!”

不远处的土坡上,贾正京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讥讽早就僵成了一团发面。

看着那些鸭群在令旗指挥下,整整齐齐地分成方阵。

再看着百姓们按村为单位,热火朝天地练习旗语带走鸭群。

崔哲挤到他身边,脸色难看。

“见鬼了!……这鸭子怎么训得跟军队似的?”

贾正京一把扯住崔哲的袖子,把人拽到远处。

“你确定,这只是几千只鸭子?”

他压低声音,肥手往远处一指。

官道尽头,第三批运鸭的车队又出现了。

崔哲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辰时末。

安阳城外十里处的重灾区,第一批鸭群正式下地。

柳树村的里正举着红旗走在最前面。

身后三十多个青壮年村民手拉手组成了一道人墙。

三万只白鸭子被围在人墙前方的田地里。

此刻正是蝗虫最活跃的时辰。

太阳晒热了地面,成群结队的蝗虫从庄稼秆子上弹起来,密密麻麻扑向四面八方。

里正深吸一口气。

把红旗竖直举起,朝天抖了三下。

三万只白鸭子的脑袋齐刷刷一抬。

黑豆似的小眼睛锁定了满田乱蹦的蝗虫。

然后,炸了。

三万只鸭子同时弹射出去。

每只鸭子的速度都快得不像话。

毕竟是饿了三天,这会见到美食一个个都跟疯了一样。

生怕吃慢了吃不到。

鸭子扁平的嘴巴张开闭合,一口一个,一口一个,精准利落。

蝗虫刚跳起来,还没飞出半尺高,就被一张鸭嘴精准截住。

吞下去,头一甩,下一只。

整个过程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里正和村民们全看傻了。

“这这这……”

负责指挥的村民看傻了,手里的红旗差点掉地上。

他家以前也养过鸭,走两步都慢悠悠的。

眼前这些鸭子是什么品种?

这跑动快如风,这捕虫简直不像鸭子,像猎犬!

不过短短一刻钟,三万只鸭子所到之处,原本密密麻麻的蝗虫肉眼可见地稀薄了下去。

一个中年妇人蹲在田埂上查看。

鸭群经过之后,那些趴在残茬上的蝗虫被扫荡一空。

她眼眶一热,袖子往脸上一抹。

“真管用……真管用啊……”

旁边的汉子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这是哪里的鸭子?日后咱们村也得养上一窝!”

“人家这不是普通鸭子!”

里正终于回过神来,激动得直搓手。

“人家这是普济堂养出来的跑地鸭!专门吃虫的!”

“太好了!我们的地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