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界的日光从云层中筛落下来，照在徐长生身上时，他终于感到那股缠绕在四肢百骸间的寒意散尽了。

那死亡大道的气息太过深沉，唯有这铺散开的光，才能消解一二。

他站在万魔渊外的焦土上，神识铺展开去。

那些曾弥漫四野的灰雾，此刻已不见踪影，受阴煞之气侵蚀而枯死的草木，也已冒出了几星草芽。

空间裂缝封闭之后，怨灵界的阴煞之气不再外泄，天地间的生机正在缓慢回潮。

大乾国运所化的那条金色巨龙虚影，也不再继续剥落龙鳞。

只是，那曾经璀璨的金光，如今仍显得有些黯淡，如同大病初愈一般。

徐长生体内的万灵树，那抹翠绿已经从叶尖蔓延到了叶脉，虽然恢复尚需时日，但终究是止住了衰败之势。

“不虚此行。”

“也该给她一个交代了。”

徐长生收回目光，一步迈出，再出现时已是大乾皇宫。

…………

御书房内，沈嫣芝眉头微蹙，她身前站着几位大臣，正在低声禀报各地灾情与安置事宜。

“陛下，青州受到煞气影响，十室九空，犹如人间炼狱。”

“陛下，江南大雨，粮食歉收，今年的税收只怕是……”

“陛下……”

见到徐长生突然出现，那几位大臣齐齐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待看清来人是国师之后，才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国师。”

沈嫣芝定定地看着徐长生，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息，然后才对几位大臣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

大臣们鱼贯而出，房内很快只剩下两人。

徐长生开口道："万魔渊的裂缝，已经封死了。"

"嗯。"沈嫣芝点了点头，"朕看到了，天边那股灰雾正在消散。"

徐长生又道："火灵界那些人，安排得如何了？"

"我原本想把他们安顿在十万大山外围，可现在看来，不必了。"

“受到阴煞之气影响，各个州府十室九空，我可以划出三州之地给他们。但是，大梦王朝，不允许再存在。”

徐长生微微颔首，"理所应当。"

沈嫣芝忽然道："今晚宫中设宴，朕想当面谢你。"

徐长生看了她一眼，"不必了。火灵界之事本就是我引来的，善后是分内之事。"

沈嫣芝怔了一下，她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柔软和委屈，"你就这么讨厌我？连吃一顿饭都不肯？"

徐长生微微一怔。

沈嫣芝抬眸看他，那双不怒自威的丹凤眼里，此刻竟隐着一丝极淡的委屈。

徐长生心底莫名一动，轻轻叹了口气，"好。"

沈嫣芝的眸子亮了一下，“我马上安排。”

…………

傍晚，御花园东侧的水榭中设了一席。

水榭四面皆空，晚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夏末初秋的微凉。

湖中荷花已过了盛期，残荷与莲蓬交错立在水中，倒也另有一番风味。

桌上只摆了几道素淡的小菜和一壶酒。

两人早已经辟谷，些许的吃食，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罢了。

沈嫣芝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没有平日朝堂上的威严庄重，倒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温婉。

她亲自执壶，为徐长生斟了一杯酒。

"这是大内珍藏的百花酿，埋了三十年，朕一直没舍得喝。"

徐长生端起酒杯，酒液清透如琥珀，有淡淡的花香散开，入口甘醇绵长。

沈嫣芝也为自己倒了一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她望着远处湖面上倒映的碎月，忽然开口。

"朕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临安城里。"

徐长生端起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时候朕登基不久，大乾内忧外患。"

“小姨向朕举荐了一位世外高人，朕最开始还觉得，你一定是那种坑蒙拐骗，沽名钓誉之徒。”

沈嫣芝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没想到，托你的福，先平了宁王之乱，又镇压了北境和东海。"

“朕问你想要什么，哪怕是朕的身子，都可以给你，你却说，你想要国师之位。”

"朕那时候就想，国师这个位置，到底有什么用？竟能比的上我？"

湖面的风掠过残荷，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而沈嫣芝的脸上，泛起了一抹桃红，似是有了几分醉意。

但以她的修为，些许凡间之酒，根本就喝不醉。

酒不醉人人自醉。

徐长生没有接话，只是看向她的目光，多了一丝复杂。

沈嫣芝又抿了一口酒，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状若无意地开口，"前些天，

满朝文武还递折子劝朕选妃立后，朕一直在拖着。还有老臣跪在御书房外不肯起来，说什么国不可无后，吵得朕头疼。"

沈嫣芝侧头看他，目光在灯影下显得有些朦胧，"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修士，还是要提升自己的实力。”徐长生淡淡道。

沈嫣芝嘴角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辛辣，让她眼角微微泛红。

“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徐长生端起面前的残酒一饮而尽。

身形微微一晃，便离开了皇宫。

水榭外的荷花随风摇动，月色落在湖面碎成满池银鳞。

沈嫣芝望着那池碎月，眼中涌起了一丝落寞。

夜空中，徐长生低头俯瞰着脚下的皇城，微微一叹。

“千载风霜都过尽，最难消受美人恩。”

沈嫣芝的心思，他如何不懂？

只是，他一生只求大道。

“不见面，就是最好的离别。”

“今后，保重。”

徐长生体内灵气涌动，万灵树虚影在夜空中绽放。

在他的强行催动下，原本有些枯萎的万灵树，竟绽放出璀璨的金色光华，照亮了整座皇城的夜空。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丝丝金色光雨从天而落，洒遍整座皇城。

草木催生，万物绽放出勃勃生机。

凡人百病全消。

修士通体舒泰。

整座皇城内的灵气疯狂涌动，最后竟凝聚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那些从睡梦中醒来的百姓推窗张望，只看见最后几缕金芒没入天际，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而这片灵气雾海，七日后才缓缓消散。

史称“幻梦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