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关的关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与林寒上次来时不同,石门洞两侧多出了两盏长明灯,灯中燃着一种不冒烟的青色火焰,在雾气中稳稳地亮着,把周围三尺的灰白雾霭染上了一层淡青。关墙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灰色旧棉袍,腰间系着布带,斗笠不在头上,露出了那张清瘦的、眉心有一道竖纹的面孔。
灰袍人——现在应该叫太乙宫外门执事——看见林寒从山道上走来时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落在身后那条空无一人的盘山路上。
“其他人呢?”林寒走近后问。
“韩长老已经到了。顾长安和苏念在路上,明日到。”执事转身朝关内走去,“你比预定时间早了三天。”
“江州那边的事安排妥当了,就提前来了。”林寒跟着他穿过青石门洞,走上那条沿着山壁向上延伸的石阶。石阶与上次无异,但两侧的崖壁上多出了一些新的东西——每隔数步便有一盏嵌在岩壁中的青石灯,灯盏中同样燃着青色火焰,将整条石阶照得如同暮色中的长廊。
“问道殿提前开启,是因为宫内几位长老推演地脉走势时发现了一件事。”执事走在前头,声音不高,但在石阶的回音中格外清晰,“昆仑地脉的‘呼吸’频率在近三个月内加快了一倍。整条山脉的地气都在往上涌,连太乙宫底下的灵脉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波动。长老们说,这是地脉深处有东西在‘翻身’,问道殿必须提前开启以应对。”
“翻身。”林寒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地脉翻身,与江州试药场里那扇门的缓慢推开是同一件事。昆仑地脉与江州地脉通过地母根系统深层相连,江州那边的门被推开的过程中,压力沿着地脉通道向昆仑方向传导,太乙宫建在昆仑北麓,自然最先感知到。
“问道殿是什么?”他问。
“一座殿。但进去之后,每个人看到的不一样。”执事踏上石阶最后一级,两人来到一方比上次那个石坪更大的平台上。平台后方是一道天然的石壁,壁面平滑如镜,正中刻着一枚巨大的圆形符文,与试药场总控台的三色光晕形态相似,但更繁复、更古老。符文由无数细密的光线组成,在石壁表面缓慢旋转着。
“问道殿的入口?”林寒看着那枚符文。
“再过两日,等人到齐了,符文会自行打开。在那之前,你们可以在平台上等候,也可以去宫内其他地方走走。但不要靠近后山的‘禁谷’——那里是长老们闭关的地方,不对外开放。”
执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平台上此时只有林寒一个人,他走到石壁前仔细端详那枚旋转的符文。道印在接近石壁时微微亮起,与符文产生了极轻的共鸣,符文旋转的速度随之变快了一瞬。他收回手,在平台边缘的石凳上坐下来,从背包中取出玉简和青莲叶瓶放在膝前。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石阶下方传来脚步声。韩姓老者从石阶尽头冒出头来,手里照例拎着那只竹编提盒,身后跟着顾长安和苏念。老者看见林寒坐在石凳上便咧嘴笑了一下:“你倒是先到了。江口渡口那趟老夫又跑了一回,把第四节那个沉船的位置重新测了一遍——下面还有东西。等这边完事了回去再跟你说。”
顾长安的右手已经能活动了,虽然还使不上大力气,但握拳、持物都不受影响。苏念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那条浅银色的灰线在接近石壁符文时微微亮了一瞬。顾长安朝林寒点了点头,然后在平台另一侧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卷旧书翻阅——那本旧书封面上没有书名,纸页泛黄,像是从某座旧书铺里翻出来的。
当天傍晚,石阶下又来了一个人。林寒不认识他——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短打装束,面色黝黑,腰间别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他走上平台时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林寒身上停了一息,然后径自走到平台最靠里的角落坐下,背靠着石壁闭目养神,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韩姓老者凑过来低声说:“此人姓赵,散修出身,据说在登仙梯第七重时一个人过的那一关。具体怎么过的没人知道,但他出关之后右臂上多了一道疤,看着像被什么东西咬的。”
林寒看了那赵姓散修一眼。对方闭着眼,呼吸绵长均匀,短刀搁在膝上,刀身上隐约可见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不是锈,更像是某种灵材渗入钢铁后留下的天然纹理。他没有多看,收回目光。
当晚三更时分,石壁上的符文忽然自行加快了旋转速度。所有在平台上的人都醒了过来——赵姓散修第一个睁眼,手已经搭在刀柄上;韩姓老者盘坐的身形微微前倾;顾长安合上旧书,苏念握住了他的手。林寒站起来走到石壁前,道印与符文产生了一次强烈的共鸣,整面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竖缝,缝隙中透出明亮而温润的暗金色光芒。
裂缝越开越大,最终形成一道约莫两丈高的门洞。门后是一片光。纯粹的光,没有墙壁、没有地面、没有天花板,所有方向都是同样的暗金色光芒,如同一间被光填满的无形之室。
执事的声音从光芒深处传出来,不高不低,平平淡淡:“问道殿已开。五人入殿,各寻其道。殿中问的是你们各自修行路上最根本的那一个问题。答不出来的人会在三日内被送出殿外,答出来的人自会进入下一关。入殿之后不得交谈,不得相助,各自独行。”
林寒第一个迈入光中。脚下的“地面”是软的,每踩一步微微下陷又回弹,与登仙梯第五重接引空间的那种触感相似。身后韩姓老者、顾长安、苏念和赵姓散修依次走入,五人的身形没入光芒中后便各自分散,如同五颗水滴落入同一片湖中,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各自的方向。
林寒在光中走了很久。没有参照物,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流逝感。他唯一能确认的只有掌心的道印——它持续亮着,与脚下的地脉保持着微弱的共振。走着走着,前方的光芒忽然淡了下去,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一扇门。暗灰色的石材砌成的拱门,门上刻着与试药场石碑凹槽中那枚髓质相同的脉络纹路。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青白色的光芒,与他在识海中反复看到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门在现实中。在他面前。伸手可及。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门面。门板冰凉,纹路清晰。他轻轻一推,门向内滑开。门后是一条极长的、向下倾斜的通道,通道尽头有一面石碑,碑上刻着十二个凹槽——与试药场培育室里那面石碑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古老。而石碑正中央那个最大的凹槽中,嵌着一节髓质。通体暗青,脉络纹路清晰,搏动节奏与他掌心的道印完全同步。
第六节。青囊祖庭取回的那一节。它已经归位了。在他离开江州之前亲手放入的石碑凹槽中。但此刻它出现在这里——在太乙宫问道殿的深处,在昆仑山脉腹地的某处。两处石碑,同源相引,如同同一座门的两侧。
林寒站在石碑前,看着那节髓质的光芒在碑面上缓缓流转。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石碑后方传来,平和、古老,与他在培育室中听到的第五代传人残识的声音有些相似,但更浑厚、更遥远,像整座昆仑山脉在说话:
“青囊第八代传人,你带来的六节髓质,我收到了。还有六节,散落在各处。全部归位之日,这扇门会从两面同时打开。届时你站在哪一边,门就从哪一边开。现在——”
声音顿了顿,石碑上的十二个凹槽中有六个同时亮起,暗金色、青色、银白色交织的光芒在碑面上流转成一道完整的环形。
“——问道殿的问题,你已经答了。”
林寒还没开口问是什么问题,石碑便缓缓沉入地面,通道尽头重新被光芒填满。然后他从光中被“送”了出来,重新站在石壁前的平台上。身后韩姓老者等人也陆续从光中走出,表情各异——韩姓老者嘴角微翘,顾长安面色平静,苏念眼眶微红,赵姓散修面无表情地把短刀收回腰间。
执事站在石壁前,看着五人逐一走出。他的目光在林寒身上停得最久,眉心那道竖纹微微舒展了一下。
“问道殿,五人全过。”他说,“三日之后,入内殿听经。”
林寒站在平台边缘,望着远处昆仑山脉的雪峰在夜空中泛着冷冽的白光。掌心的道印仍在持续搏动,与地脉深处某种越来越近的东西同步着。那扇门,已经能从两面同时打开了。而江州那边,还有六节髓质等着被取回。
三日之后,听经。然后回江州,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