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顾辞在辟雍大殿讲学后,《大奉京报》的头版,便被那篇《马说》占得满满当当。
瘦金体拓印,配上通俗易懂的释文。
整个帝京城都疯了。
城东报馆,秦秀芹擦着香汗。
“后头的人莫挤,注意安全!”
“今儿加印的六万份全卖光了,各位爷明日再赶早吧!”
拥挤的人群里,几个身穿绸缎的锦衣公子甩了甩钱袋,满脸都是懊恼。
“兄弟,我出二十两,把你买的给本公子成不成?”
“二十两算什么,我出五十两!”
旁边的汉子闻言,赶紧把刚买到的报纸揣进怀里,警惕退了两步。
“给多少银子也不卖。”
“我家掌柜在城南马场养了三百匹走马,特意交代过,今儿若是带不回这篇《马说》,晚饭便没我的份。”
锦衣公子听得直瞪眼。
“你一个喂马的挑夫,买这篇给读书人看的文章做什么?”
“你懂个什么。”
汉子仰起脖子,声音亮堂得很。
“咱们马场里的老把式说了,顾大人文章里写得明明白白,马跑不快不是马不成,是喂马的人没给吃饱草料。”
“这话听着提气,咱们养马的伙计个个都想凑在一起多念两遍。”
周围排队的人群哄堂大笑。
城南某处茶楼,大厅坐得满满登登。
说书先生啪的一声拍响了醒木,茶客们立刻安静下来。
“诸位看官,当年在河南府,顾解元一篇《师说》破了门第之见,教天下人如何尊师重道。”
“如今到了咱们顺天府,这篇《马说》一出,又是何等气象?”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的报纸。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感叹怀才不遇,只知埋怨上官不识货,怪朝廷没给位子。”
“可顾大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问了天下人一句,若是伯乐不来,千里马难道就要自己饿死在槽枥里头么?”
靠窗坐着的几名外省举人握着茶盏,神色动容。
“好一句不自轻自贱。”
“往年在老家应试,总觉得考官偏心,文章写得再好也无人赏识,心里憋屈得不行。”
“今日读了这文章方才醒悟,自己若是一味怨天尤人,与那等常马又有何分别?”
旁边的同窗附和道:
“可不是嘛。”
“先前我还觉得顾兄这篇是在讥讽主考官,读到后头才发觉,这是在给咱们这些赶考的人立骨头呢。”
“《师说》解的是求学之惑,《马说》立的是立身之志。”
“这两篇文章并在一处,称一句醒世名篇,半点都不为过。”
茶楼里的喧闹声穿过长街,一路传进了皇城西侧的六部衙署。
工部都水清吏司。
最偏僻的一间底册房里,光线昏暗。
老书吏孙福坐在案台前,手里捧着一份刚被打回来的公文,眼眶通红。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抖。
对面的案台后,同为老吏的周培叹了口气。
“老孙,别看了。”
“郎中大人既然说这折子写得粗鄙不堪,你再看一百遍,它也变不成花团锦簇的骈文。”
孙福抬起头,脸上是化不开的苦涩。
“老周,我不服啊。”
“这通惠河下游的几处堤坝,春汛一到必定要决口。”
“我在这折子里,把哪段该加固、哪段该清淤,连用多少石料人工,都算得清清楚楚。”
“就因为没用那些圣贤典故,没写出四六句的排比,便被批得一文不值?”
周培拉过圆凳坐下,从袖中摸出一份《大奉京报》。
“咱们在工部熬了三十年,这规矩你还没看透吗。”
“上头那些大人,要的是能呈给皇上看的锦绣文章。”
“堤坝修得再好,若是折子写得不漂亮,那也是白费功夫。”
孙福听得心口发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干裂的双手。
“我这半辈子,都在泥水里打滚。”
“可到头来,连个从九品的官身都混不上,只能做个遭人白眼的末流书吏。”
周培将那份报纸推到孙福面前,指着头版。
“老孙,你看看这个。”
“大理寺那位顾大人,在国子监讲学了。”
周培顺着那瘦金体的字迹,轻声念了出来。
“故虽有名马,祇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孙福的嘴唇哆嗦起来。
“祇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
“这说的不就是咱们么。”
周培眼眶发酸,继续往下念。
“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
“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两行清泪从孙福脸上滑落。
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滴在满是算筹的草纸上。
周培指着最后一段。
“老孙,顾大人没怪咱们。”
“你看这里。”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
“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
孙福站起身,双手撑于案台。
“好一个天下无马。”
“好一个其真不知马也。”
他擦去眼泪,将那份被打回来的公文重新铺开。
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汁。
周培看着他,有些诧异。
“老孙,你这是做什么?”
“难不成还想学着写骈文?”
孙福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不写骈文。”
“就按顾大人的规矩办。”
“我认真把堤坝的尺寸、水流的缓急写清楚。”
“若是郎中大人再打回来,我便越级呈给侍郎大人。”
周培看着他,唇角泛起笑意。
然后走到自己的案台前,将那厚厚一摞账册搬了过来。
“好。”
“那便一起干。”
正说着话,底册房的木门被人推开。
年轻的跑腿书吏小李气喘吁吁跑进来。
“孙叔,周叔!”
“郎中大人看完《大奉京报》,在正堂发了话!”
“说只要实务算得清楚,辞藻不究,先前压下的底册可以送上去批红!”
孙福愣在当场,握着毛笔的手悬在半空。
周培也是不可置信。
小李急得跳脚。
“快拿上折子啊!”
“大人们都在正堂等着呢!”
孙福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公文仔细卷好。
“老周,走。”
“顾大人在太学给咱们立了骨头,咱们不能让这差事砸在手里。”
周培亦是点头,抱起案头那摞厚厚的账册。
“走。”
与此同时。
刑部衙署,偏殿库房。
几名头发花白的老推官正围在炭盆前,整理着积压的陈年旧案。
老推官王石将一份盐商侵占民田的案卷归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老李,你发觉没。”
“这几日,上头退回来的卷宗少了许多。”
对面的李推官放下笔,脸上露出几分舒心的笑意。
“何止是少了。”
“自从顾大人的那篇《马说》传进咱们刑部,这衙门里的风气便彻底变了。”
王石听完,神色感慨。
“是啊。”
“如今大人们看卷宗,再也不只看文采辞藻了。”
“只要事实清楚、律法援引无误,哪怕引经据典少些,当场便给批红。”
李推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湛蓝的天空。
“顾大人这一篇《马说》,算是把这官场上重虚名轻实务的歪风,彻彻底底给正过来了。”
“往后这大奉的天下,终究是要看真本事的。”
王石将手里的茶盏放下,理了理身上的青色官服。
“顾大人是咱们这些底层办事之人的恩人。”
“这知遇之恩,咱们还不清。”
“唯有把手头的案子办成铁案,替底下的百姓讨个真正的公道,才算对得起顾大人在辟雍大殿上说的那番话。”
李推官转过身,深以为然。
“干活吧。”
“这大奉的世道,总算是给咱们这些实干的人,留了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