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国士馆后院。

九杆长枪如银龙般探出,破空声不绝于耳。

这套枪法大家跟着霍云练了数月,早已褪去最初的生涩。

不过当中学习最快、深得霍云真传的还得是顾辞。

“好了,大家休息会吧。”

顾辞将长枪放于兵器架,拿过帕子擦了擦汗水。

“哎哟我的娘咧,可算是能喘口气了!”

薛明阳揉着酸痛的胳膊,龇牙咧嘴哀嚎。

“辞弟,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又偷偷加练了?”

“同样一套枪法,你耍出来虎虎生风,我耍出来怎么跟赶鸭子似的?”

“出枪时腰背发力,手臂只管送枪,你每次只用两条胳膊硬撑,自然比旁人更累。”

顾辞笑着点出一句。

袁少游也是扶着腰直喘粗气。

“薛兄说得太对了,我这老腰每次练枪,都感觉要报废了一样。”

“霍兄,咱们读书人练到能防身就成,没必要按边军将士的路数来吧?”

霍云收枪立于一旁,认真看着他。

“袁公子方才练的是第九式。”

“这套枪法一共三十六式。”

袁少游揉腰的动作慢下来。

“你的意思是,这才三成?”

“不到。”

霍云补了一句。

“后面的更累。”

袁少游抬头看向天边,神情里多了几分生无可恋。

“薛兄,我忽然觉得科举挺好的。”

“至少贡院里的毛笔,不会一枪把我的腰送走。”

陈良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袁兄,你方才还说等练成枪法,便穿一身白衣去闯荡江湖。”

“怎么才练了半个时辰,便要在兵器架旁坐化了?”

袁少游摆了摆手。

“别提了。”

“我认真想过,江湖不太适合我,我还是在京报写写江湖吧。”

薛明阳忍不住笑出了声。

“说白了就是怂。”

“薛兄,你不怂?”

“我家里有娘子等着,不能在江湖上出事。”

薛明阳说得理直气壮。

“我这叫有责任心。”

正说着,佟川带着两个小厮走入后院。

“顾国士,诸位公子,早饭已经备好了。”

“灶房今早备了羊杂饸饹、油条,肉夹馍。”

顾辞拱手道谢。

“有劳佟叔了。”

“顾国士客气,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卧龙凤雏方才还扶腰揉胳膊,听见有好吃的,身上的酸痛立刻少了大半。

薛明阳拿起外袍往身上一套。

“走走走,吃早饭去!”

袁少游紧随其后。

“练枪之事不急,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

赵文翰看着跑远的两人,摇了摇头。

“方才还半死不活,一听见吃饭便又有精神了。”

江行简将长枪放回架上,眉眼带笑。

“能吃是福。”

“只要薛兄别把咱们那一盘肉饼全吃了便好。”

众人来到前堂,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十几个大碗。

羊骨汤熬得发白,饸饹面上铺着切碎的羊杂、香菜与葱花,旁边还放着磨好的豆浆。

薛明阳刚坐下,便往自己碗里浇了两勺辣油。

“这才叫生活。”

“这种顶级硬核的红油羊杂,才是猛男该吃的东西。”

袁少游抓起肉夹馍咬了一大口。

“少来这套。”

“你那碗红油都快溢出来了,连羊杂的本来面目都看不清。”

赵文翰没有参与两人的争论,抿了口白粥后,开口说道。

“用过早饭,我与江兄去静书堂温习经义。”

“距离会试只剩三个多月,诸位不可松懈。”

顾辞点了点头。

“我昨日整理了五篇策论题,赵兄与江兄先各自写一篇,申时再交换批注。”

“陈兄、罗兄、孙兄,你们三人跟我去西书房。”

“今日我们主攻河工与算学的杂糅题型。”

陈良赶紧咽下嘴里的面。

“顾兄放心,我绝不拖后腿。”

罗承志跟着开口。

“笔墨纸砚我已经提前搬进去了。”

孙秉礼放下筷子。

“我已将近五届会试题目按算筹、田亩、河渠与仓廒分好,稍后请顾兄过目。”

顾辞看向薛明阳和袁少游。

“你们二人呢?”

薛明阳嚼着肉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那个……辞弟啊,大家都要闭门温书,这可是正经大事。”

“我方才瞧了眼,房里的松烟墨和澄心纸眼看就要见底了,而且整日苦读脑子消耗大,没点零嘴垫吧怎么成?”

袁少游心领神会,立刻接茬。

“没错!”

“买纸墨、买零嘴这种跑腿出力的活计,怎能耽误诸位学霸的时间?”

“我和薛兄辛苦一趟,去市集把全馆要用的笔墨纸砚买齐,顺便带点南街的酥饼回来!”

赵文翰瞥了两人一眼。

“纸墨前两日佟叔备好几箱,分明是你们耐不住性子想偷懒。”

薛明阳放下半块肉饼,神色满是痛心。

“老赵,你这话就不对了。”

“几箱官纸看着多,咱们十来个人一起用,又能撑多久?”

袁少游认真接话。

“就是。有备无患,才能从容应考。”

“顾爷爷常说,凡事要把格局打开,不能抠抠搜搜。”

顾辞看着两人。

“我没说过这话。”

袁少游面色不改。

“那可能是我从顾爷爷平日的行事里,自己悟出来的。”

赵文翰正要开口,薛明阳已经拉起袁少游往外走。

“辞弟,赵兄,我们走了啊,回见!”

两人脚底抹油,一溜烟蹿出了国士馆大门。

赵文翰看着门帘晃动几下,眉头皱起。

“这两个人,到了会试考场上还想这般蒙混过关不成?”

江行简喝了口豆浆,温声笑笑。

“让他们出去转半日也好。”

“这才刚开始,不习惯正常。”

……

出了大门,外头街市早已热闹非凡。

薛明阳和袁少游彻底放飞自我,一人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另一只手拎着油纸包的驴打滚和豌豆黄,一边在街头晃荡。

两人先去看了斗鸡,又在糖人摊前站了半刻钟。

最后被人认出是《大奉京报》的主编和棉花诗人,只能低着头匆忙离开。

不知不觉间,两人溜达进了平日里专卖字画典籍的乌衣巷。

巷中书铺一家挨着一家,路旁还支着不少旧书摊。

有落第士子变卖藏书,也有书商将残本拆开零售。

几位穿着棉袍的老先生坐在墙根下,一边晒太阳,一边替客人辨认古籍真伪。

走出十几步,前面围着的人群挡住了去路。

袁少游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薛兄,那边有热闹。”

“走,瞧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