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国士馆大堂。

佟管家张罗的一大桌早点还冒着热气,金黄酥脆的炸油条、皮薄馅大的烫面角,配着几碗现磨豆浆。

“哇塞,辞弟。”

“这油条蘸豆浆这么好吃的吗?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薛兄,你这就错怪顾爷爷了,我早就知道有这个吃法。”

“你少来,上次是谁说这是黑暗料理来着?”

“放屁!我说的是真香!”

赵文翰看着两人大清早就拌嘴,有些无奈。

“好了好了,快吃,吃完还有正事。”

江行简将两碗小米粥递到顾辞和傅青霄手边。

“顾兄,傅兄,喝碗粥。”

顾辞接过热粥,喝了一口。

“大家先别光顾着贫嘴。”

“此去北直隶七府,咱们面对的可不是纸面上的账目,是遮天蔽日的虫群。”

薛明阳咽下一大口烫面角,抹抹嘴角。

“辞弟,你昨晚说有法子治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我昨晚琢磨了半宿,总不能让工部铸几万把大剪刀,咱们一人一把去田里咔嚓咔嚓剪吧?”

袁少游手里的油条差点掉进碗里。

“薛兄,你的脑回路真是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几万把剪刀?你咋不说一人发个大网兜去捞呢?那还能顺便炸了下酒。”

陈良与罗承志在一旁听得直乐。

孙秉礼放下筷子,神色透着认真。

“古籍中虽有烟熏、火烧、掘沟掩埋之法,但七府连绵成片,寻常人力根本扑不过来。”

顾辞温声道:

“当年在清河县,我与陶大人推行土家堆肥时,曾私下试过几种驱虫的配方。”

“用苦楝皮、百部、雄黄配着石灰水熬煮,对寻常菜青虫与小范围飞虫确有克制之效。”

江行简眼中泛起光彩。

“此法若能大批配制,借工部的大水车与喷管泼洒,岂非能解燃眉之急?”

顾辞轻轻摇头,神色沉静。

“理论虽通,但不可盲目托大。”

“清河当年试验的只是菜畦小患,如今北地是大旱之后的百年大蝗,虫群遮云蔽日,习性截然不同。”

“风向、湿度、虫群迁移的路线,哪怕差了半分,药汤泼洒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一切灭杀手段,必须等咱们到了灾区,实地抓了活虫,方能最后定夺。”

赵文翰微微颔首。

“顾兄所言极是。”

“没有实地勘察,任何良方都是无根之木。”

傅青霄听完,唇角扬起笑意。

“不愧是咱们大理寺出来的寺丞大人。”

“换作旁人领了钦差衔,这会儿怕是早就吹上天,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有神仙妙法了。”

大堂内的气氛刚安定下来,院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伴随着门帘挑动,一道带着几分俏皮的嗓音飘了进来。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晨光之中,一名身着劲装的高马尾少女跨步进门。

她手里还提着朱漆食盒。

那张白皙如玉的小脸上,挂着明媚笑意。

薛明阳嘴里咬着半截油条,眼睛睁得老大。

“我靠,袁兄!快看!”

“这不是……这不是沧浪园文会上,捧着海棠花给老赵送温暖的那位女侠吗!”

袁少游也是折扇一收,笑嘻嘻道:

“破案了家人们!”

“我就说赵兄这几日散值怎么魂不守舍的,原来是佳人有约啊!”

“昨儿晚上收拾包袱,赵兄还把那枚海棠花签收进盒子里呢!”

赵文翰耳根泛起一层红晕。

他放下筷子,轻咳两声。

“薛兄、袁兄,休得无理取闹!”

方妙妙落落大方走上前,眉眼弯弯。

“两位公子认得我?”

“这是城南九珍阁刚出炉的桂花酥、枣泥糕,带给诸位尝尝。”

卧龙凤雏热情接过食盒。

“认得认得,沧浪园那一幕,我想忘都忘不了。”

“多谢方姑娘!”

赵文翰站起身,整了整青布长袍。

“薛兄莫要胡说,我来给诸位介绍一下。”

“这位是刑部方大人的千金,方妙妙方姑娘。”

方妙妙在桌案旁站定,屈膝福了一礼。

“方妙妙见过诸位公子。”

“家父常在府中提起诸位才名。”

薛明阳与袁少游收敛调笑,拱手还礼。

江行简与陈良几人亦起身回礼。

赵文翰侧过身,为方妙妙引荐。

“妙妙,这位便是四部钦差、大理寺顾寺丞顾辞。”

“这位是工部江司务,这位是大理寺傅主簿,国子监陈兄、罗兄、孙兄,还有户部薛兄与京报袁主编。”

顾辞拱手回礼。

“方姑娘。”

方妙妙看向顾辞,眉眼微弯。

“顾寺丞的大名,京城文会传遍了。”

赵文翰收回视线,看向方妙妙。

“方姑娘,今日钦差行辕便要启程,赶赴北直隶督办蝗灾。”

“你送完点心,便早些回府去吧。”

方妙妙将双手背在身后,晃了晃头顶的马尾。

“谁说是来送点心的?”

赵文翰微顿。

“那你过来做甚?”

方妙妙抬起下巴。

“我同你们一起出发。”

大堂里静了片刻。

薛明阳手里的点心停在嘴边。

袁少游手里的折扇在指尖转了半圈,停了下来。

赵文翰收敛了面上的局促,眉头皱起。

“不可胡闹。”

“北直隶大旱成灾,虫群过境,田地尽毁。”

“沿途流民聚集成群,更有疫病与贼匪的风险。”

“公门办差不是游玩,处处都是凶险。”

“你留在京城,莫去涉险。”

方妙妙撅起嘴巴,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直接拍在赵文翰面前的案上。

“谁胡闹了?”

“看清楚上面的印章。”

赵文翰垂眸看去。

公文上方盖着刑部的朱红官印,字迹方正,正是方严亲笔。

上面写着准许刑部司录方妙妙随钦差行辕北上,协助勘核灾区妇孺口粮。

赵文翰拿注文书。

“方大人怎会准你出京?”

方妙妙往前迈了一步,对上他的视线。

“灾荒一起,最难熬的便是深闺妇孺与家中孤寡。”

“你们带刀带剑去敲门核查,妇道人家闭门不敢应声,如何问得出底细?”

“怀胎妇人与患病幼童有些难言隐疾,难道会同你们这帮大男人开口?”

“地方胥吏若借机克扣弱孺的口粮,你们翻账册能看出哪一家没吃上饭?”

“我通晓医理,随行登记核发,比你们省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