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十三年,大年三十。

清河县城迎来了一年内最重要的一天。

顾府从早上开始就没消停过。

后厨灶房里白烟滚滚。

滚油下锅,炸肉圆的焦香混着文火慢炖老母鸡的肉香,顺着穿堂风飘满整个院落。

如今顾府虽然招了不少丫鬟,王氏和李氏还是闲不住。

两人系着围裙,非要亲自掌勺除夕的年夜饭。

顾辞帮县衙写好门联回来,反手就拉了顾念当壮丁。

“往上面一点。”

“偏了,往右边。再往上走一寸。”

顾念举着手里的大红春联,两条胳膊早就酸了。

“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辞摊开双手,理直气壮。

“我出脑力写字,你出体力干活。这叫合理利用劳动力。”

顾念撇撇嘴,小声嘟囔起来。

“你欺负人。我要告诉晚音姐姐!婉容姐姐还有晚盈!我要让她们替我伸张正义。就说你虐待童工。”

听到这三个名字,顾辞无奈揉揉眉心。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红封,在顾念眼前晃了晃。

“再给你加两个红包。贴不贴?”

顾念眼睛一亮。

小财迷立刻上线,一把抢过红包塞进怀里,手脚麻利,把春联拍在门框上。

“贴好了!老板大气!”

两人笑闹着,长街外响起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的动静顺着院墙传进来,几只落在屋檐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

今日天公作美,前几日堆在屋角的雪化了不少,日头照在湿润的青石路上,映出一片亮光。

县城各家商铺早早挂起红灯笼,卖糖人的、卖窗花的、卖花炮的都在街边支起摊子。

孩童穿着新衣,手里攥着几个铜板,一路追着卖糖葫芦的小贩跑。

顾府自然也没断过人。

隔壁铺子的掌柜送来两包茶叶,县学里的先生送来一套新刻经义,连南街卖豆腐的刘婶子,都端来一盆刚做好的豆腐。

顾辞推辞不过,只能让管家一笔笔记下,再按着礼单回礼。

顾念站在一旁看了半天。

“哥,咱家今天是不是亏啦?”

“为何这么说?”

“人家送一盆豆腐,咱们回一匹布。”

顾念掰着手指算了算,仰头看向顾辞。

“这生意,薛大哥看了都要心疼。”

“账不能这么算。”

顾辞抬手点点她的额头。

“人家送的是心意。”

“那咱们回的也是心意?”

“对。”

“懂了。”

顾念点点头。

“有钱人的心意,比较贵。”

顾辞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便传来薛明阳的大嗓门。

“辞弟!念念妹妹!新年好啊!”

薛明阳穿着标志性的宝蓝锦袍,手里提着两坛酒。

沈涟漪跟在旁边,怀里抱着几个包装齐整的礼盒。

顾念迎出门,先对沈涟漪甜甜喊了一声嫂子,随后扭头看向薛明阳。

“薛大哥,你怎么空着手来了?”

薛明阳低头看了看两坛酒。

“念念妹妹,这不是东西?”

“酒是给我哥的,又不是给我的。”

“你先看看你嫂子手里的盒子。”

顾念马上换了目标。

沈涟漪笑着将最上面的匣子递给她。

“江南的桂花酥,还有几盒蜜饯,都是给你的。”

“谢谢嫂子!”

顾念抱住礼盒,回头冲顾辞眨眼。

“哥,看见没有,这才叫人情世故。”

薛明阳跟着进门,左右看了几眼。

“袁兄还没起?”

“没有。”

顾辞指了指西边客院。

“昨夜说要守岁预演,拉着赵兄下了半宿棋。最后连输七盘,气得躺下了。”

薛明阳倒吸一口气。

“赵兄啥时候这么仁慈了?”

赵文翰恰好从廊下走来,怀里抱着梯子。

“我只下了三盘。”

“那剩下四盘呢?”

“他自己一人分饰两角。”

薛明阳沉默片刻,喃喃道:“袁兄这精神状态,遥遥领先。”

“是谁在背后蛐蛐我?”

客院门口传来声抗议。

袁少游披着锦袍走出来,头发还没束好,半边衣领翻在外头。

“我那是在研究棋理。婉容姑娘留在清河过年,我总不能在清影妹妹面前输得太难看。”

乔清影从后面探出脑袋。

“你昨晚还说,自己输棋是因为右眼跳,风水不好。”

袁少游面不改色。

“这也是棋理的一部分。”

“少贫。”

乔清影把一碗浆糊塞进他怀里。

“阿姐和蓉姐姐在剪窗花,你去刷糊。”

袁少游看看浆糊,又看了看自己的锦袍。

“清影妹妹,我这身衣裳是省城新款。”

“那你换一身。”

“我觉得这身也能干活。”

“那就快去。”

“好嘞。”

顾辞看得好笑,转头问道:“江兄若是看到袁兄如今这般勤快,怕是认不出来。”

袁少游叹了口气。

“江兄回江陵陪父母过年,躲过一劫。他前日还来信问我,清河年味如何。”

“你怎么回的?”

“我说年味很好,就是兄弟不在,思念如潮。”

乔清影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后面还写了五页,全在说自己被安排刷院墙。”

众人说着话,乔婉容与顾蓉拿着剪好的窗花从屋里走出来。

顾蓉手里是一对鲤鱼,乔婉容剪的则是两只衔梅喜鹊。

顾念凑上去问:

“婉容姐姐,你和清影姐姐不是要回江陵吗?”

乔婉容轻声开口。

“祖父来信,说书院里忙乱,让我们不必赶回去添麻烦。”

“阿姐只说了一半。外祖父原话是,让她留在清河把新曲学完,免得回去以后整日对着琴弦发呆。”

“清影。”

乔清影缩缩脖子,拉着袁少游就走。

“快给我刷浆糊去!”

廊下,纪晚音裹着红色狐裘走来。

她手里端着一碟松子糖,走到顾辞身前,替他将肩头沾着的一点炮仗纸屑轻轻拂去。

“大过年的还亲自动手,瞧这一身的纸屑。”

顾辞任由她替自己整理衣襟,温和笑笑。

“洛水阁的年账,晚音姐都核完了?”

纪晚音拈起一颗松子糖,送到顾辞唇边,眼波流转。

“昨晚便核完了。不过姐姐忽然想起,清河分号还有几本账没看,这几日自然是要留下来的。”

顾念仰着小脸。

“晚音姐姐,清河没有博雅轩分号。”

“那便过完年开一家。”

顾辞默默吃下松子糖。

另一边,宋晚盈拎着一串花炮从月亮门跑来。

“顾念,走,咱们去前院放这个。”

“伯伯不是让你随他回颍川?”

“他呀,临时被府衙叫回去议事,说初二再来接我。”

宋晚盈扬起下巴。

“婶婶都说了,让我把这里当自己家。”

顾念朝顾辞摊开双手。

“哥,看见了吧。她们都有正当理由。”

“你呢?”

“我负责相信。”

院门前,赵文翰扶着梯子,顾辞踩在第三阶贴横批。

袁少游蹲在一旁刷浆糊,乔清影抱着胳膊指挥。

“左边没刷到。”

“刷了。”

“边角还差一点。”

“清影妹妹,我怀疑你在针对我。”

“自信点,把怀疑去掉。”

袁少游探着身子去补边角,宽大的袖口啪嗒一下粘在了门框上。

他往回一收胳,整个人被袖子拽了回去。

“顾爷爷,救命!”

赵文翰抬头看了一眼。

“别动,越扯越坏。”

“我没动,是门框先动的手!”

乔清影忍着笑,拿剪子比了比。

“要不剪了吧。”

“不行,这衣裳八十两!”

“那把你留在这里当门神。”

灶房中传来李氏的声音。

“念念!晚盈!你们两个小心烫!”

王氏看着灶台边两个像小老鼠一样的丫头,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顾念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嘶哈嘶哈吸着气,一边拿小手在嘴边扇风。

宋晚盈也好不到哪去,烫得直跺脚。

“害,急什么,当心伤了舌头。”

王氏拿过一个小瓷碗,挑了几个放凉些的肉圆装进去。

“去院子里吃。不够婶婶再给你们炸。”

顾念笑嘻嘻接过碗。

“娘,我们不是馋。”

“我们是在替大家尝尝咸淡。”

宋晚盈咽下嘴里的肉,跟着点头。

“对。事关年夜饭品质,必须严谨。”

“好好好。”

“就你们两个嘴贫。快去吧。”

午后,日头偏西。

顾府备好香烛祭品,一行人乘车返回清河村。

车马刚过石桥,村口便响起震天的炮仗声。

七叔公拄着拐杖等在祠堂外,嘴上埋怨众人乱花钱,脸上的笑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村里的孩童穿着新衣裳,追在马车后头跑,手里还举着顾府发下去的糖果。

祭礼结束。

顾辞站在“清河世泽”的匾额下,看向祠堂外乌泱泱的乡亲。

“今日是除夕,诸位叔公、伯伯婶婶,我只说几句话。”

“这几年,村里日子好了,孩子有书读,老人有米粮,织坊和集市也有了生意。”

“这些不是顾某一人的功劳,是大家一锄头一锄头干出来的。”

七叔公抹抹眼角。

“辞哥儿,说这些做什么。”

“咱们清河村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是你给大伙儿带来的。”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是啊,辞哥儿。”

“你如今搬进县城了,大伙儿心里空落落的。”

“没你在村里,咱们总觉得少了主心骨,心里不踏实。”

“大家伙就是舍不得你。”

顾辞看在眼里,知道他们的顾虑。

“七叔公,诸位乡亲。我搬的是家,不是根。”

“清河村的学塾,一直办。”

“义仓里的粮,一直补。”

“村中六十岁以上老人的月例,一文不少。”

“村里的孩子若想去县学读书,束脩和路费也由顾府承担。”

顾辞抬头看了一眼匾额,声音温和却坚定。

“顾府住进县城,清河村的规矩和照应,一项都不会断。”

“我只盼村里的孩子勤读书,先学立品,再学文章。将来无论做官、经商还是种田,都要记得不欺弱,不忘本。”

七叔公扶着拐杖,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出一句。

“好。”

老人转过身,朝着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深深弯下腰。

“老祖宗们听见了吧。”

“咱们顾家的根,没断。”

祠堂外,先前还藏着心事的乡亲们终于松开眉头。

有人笑着应声,有人抬袖擦脸,还有人回头便训自家孩子。

“听见没有,好好读书,别整日追着大黄跑!”

孩童不服气。

“我追的是二奶家的鸡!”

祠堂前笑成一片。

七叔公站在匾额下,手中的拐杖一下又一下敲着青石板。

“清河世泽。”

“好,好啊。”

“这四个字,咱们清河村当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