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田边水盆前洗手。“他们哪来的底气捂粮?”
“皇家银行。”朱高炽笑得更欢了,“江南商帮刚在南洋债上赚了钱,手里充裕。这七家粮号拿田契、铺面做抵押,从咱们银行借了近两百万两,正在乡下疯狂收粮。”
郁新在一旁听得直瞪眼:“拿朝廷的钱,囤朝廷的粮,再高价卖给朝廷?”
“不止。”朱高炽接过话头,“他们趁青黄不接,在乡下放印子钱。百姓借一石粮,秋后要还两石。还不起,就拿田契抵债。”
他指了指账上密密麻麻的印记,“七家粮号已经控制了苏州、松江、杭州附近三百多处粮仓。米价再涨两成,他们就能把借来的银子全部变成田契。”
郁新气得胡子发抖,“他们是想吃朝廷,还是想吃百姓?”
“当然是两头通吃。”朱允熥擦干手,将布巾扔进铜盆里,“既然他们喜欢囤,就让他们囤个够。”
朱允熥看向朱高炽,“你打算怎么玩?”
朱高炽搓了搓手,“臣请殿下下旨,户部公开向江南各府高价采买十万石军粮,做出一副前线告急、国库空虚的急迫样子。同时,皇家银行再给他们放一笔款,利息压低,鼓励他们继续收粮。”
郁新皱眉:“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朱高炽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这笔贷款契约要加一条战时风控款。凡借军粮名义囤积居奇、操纵粮价、截留民粮者,贷款立即到期。”
“等他们把现银、田契和借来的本金,全换成仓库里的陈米……”
朱允熥接过话头,“再把红薯干和薯粉砸进市场。”
“正是。”朱高炽点头,“平价粮站同时开仓,红薯干和薯粉按低于市价一半的价格供应。”
郁新倒吸一口凉气。
“米价一旦崩盘,他们手里的粮就成了催命符。”朱高炽冷笑,“这时候,皇家银行按契约提前抽贷。他们还不上钱,银行就名正言顺地收走他们的田契、铺面和粮仓。连抄家的借口都省了,全是合法合规的商业抵债。”
朱允熥看着朱高炽,“抄家是锦衣卫的事,你把活抢了,蒋瓛会不高兴的。”
“锦衣卫只管抓人。这七家粮号的掌柜、背后的士绅,涉嫌哄抬物价、扰乱军心的,直接按叛国罪论处。”朱高炽拱手,“臣只管收账。”
朱允熥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漫山遍野的红薯田。
“准了。半月内,孤要看到这七家粮号破产。三个月内,五千万斤红薯要加工完毕,一半送往前线,一半投入市面。”
“臣遵旨!”朱高炽和郁新齐齐领命。
......
十二日后,应天府,聚丰粮号总店。
掌柜钱百万看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东家,户部今天又发了公文,要在苏州再征五万石军粮。市面上的米价已经涨了三成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苏州士绅吴老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急什么。太孙要打仗,没粮就得退兵。咱们手里的粮,就是大明的命脉。告诉下面,继续封仓。皇家银行那边的款子下来了吗?”
“下来了!世子爷真是个善财童子,又给咱们批了五十万两,利息才两分!”钱百万激动道,“我都拿去乡下收粮了。现在咱们七家粮号,囤了足足四十万石!”
吴老爷满意地点头:“等米价涨到三两银子一石,咱们再慢慢出货。太孙就算知道是咱们干的,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就在这时,一名伙计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
“掌柜的!出事了!”伙计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街口……街口的皇家平价粮站,开仓了!”
“开就开呗,户部能有几石粮?”钱百万不屑。
“不是米!是……是红薯干和薯粉!”伙计咽了口唾沫,“堆得像山一样高!一斤只要两文钱!买十斤还送一斤!老百姓全疯了,都在排队抢!”
哐当。
吴老爷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红薯?那玩意儿能有多少?”
“亩产两千斤!”伙计快哭了,“现在市面上的米根本没人买。户部还撤了高价征粮的公文。告示说,前线以后优先采购薯干,拒收高于官价的大米!”
哐当!
茶盏砸在地上,碎成数片。
吴老爷猛地起身,“不可能!”
钱百万扑到账本前,疯狂拨动算盘。
高价征购一停,四十万石粮食便失去了最大的买家。平价粮站再连续供货,城中百姓就不会急着买米。
更要命的是,半个月后,新秋粮便要上市。
“快!开仓!降价!把咱们的米卖出去!”钱百万声嘶力竭地大吼。
伙计哭丧着脸,“已经晚了。”
七家粮号同时收到消息,都在开仓抛粮。
原本被他们联手抬高的米价,一日连降三次。米不是没人买,而是没人肯按三倍的价钱买。
聚丰粮号刚挂出降价木牌,对街的永盛粮号便又低了五十文。
平价粮站没有继续压价,只是照旧卖着两文一斤的薯干。
百姓排成长队,粮号门前的客商却全在观望。
谁都知道,七家粮号囤了四十万石。现在谁先出货,谁就能少亏一点。谁后出货,谁便会被压死在粮仓里。
午时刚过,皇家银行的封函送进大堂。
钱百万拆开文书,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战时风控条款……”
吴老爷一把夺过文书,上面写得清楚:
借款用于军粮收储者,不得封仓抬价,不得向百姓放印子粮,不得虚报仓储,不得阻碍平价粮站供粮。
违者,贷款即时到期。
吴老爷双手发抖,“这是三年期借款!凭什么提前收回?”
大堂外,整齐的脚步声逼近。
王猛带着锦衣卫走进门,身后跟着皇家银行账房、户部粮官与两名监察司书吏。
王猛将三本账册拍在桌上。
“第一本,是你们向皇家银行报的仓储账。第二本,是乡下粮站实际登记的收粮账。第三本,是你们放印子粮、逼百姓抵田的暗账。”
“七家粮号,虚报仓储十二万石,抬价囤粮四十万石,借军粮名义侵吞民粮二十七万石。”
“还要不要问凭什么?”
吴老爷踉跄后退。
王猛抽出一张盖着皇家银行大印的催款文书,“按照契约第七款,贷款今日到期。连本带利,两百七十万两。”
钱百万尖声道:“我们拿不出!”
“拿不出,就拿粮仓、田契和铺面抵。”王猛拔出半截绣春刀,刀锋映着吴老爷惨白的脸,“欠债的事,银行跟你算。伪造军粮账、骗取官银、截留征粮、强夺民田的事,锦衣卫跟你算。”
“吴老爷,请吧。”
当日下午,七家粮号同时被封。
四十万石存粮逐仓清点,数千张田契、上百间铺面和三百余座仓场全部贴上封条。
皇家银行依契约接管抵押物。户部则将查实属于印子粮和强夺所得的田契单独封存,准备核验后返还原户。
七家粮号苦心吞下的江南产业,一日之间尽数易主。
大明皇家银行总号内。
朱高炽坐在成堆的仓契前,拿起一张田契看了看。
“松江府上报熟田二十八万亩。这七家粮号拿来抵押的田契,竟有三十六万亩。”
他抬起头,笑容逐渐消失,“有意思。一个县还没出,田就比官府册子上的多了八万亩。”
沈旺站在一旁,低声问:“世子爷,这些田契怎么处置?”
“印子粮逼来的,核实原主后退回去。”
“粮号自有产业,先交官田总局清丈,再依新章招佃。”
朱高炽将田契扔回桌上,冷笑道:“至于藏在这些契书后面的人,一个也别漏。跟太孙斗财力?你们连大明有多少地都不知道。”
......
三日后,户部衙门,司农司大堂。
门外的青石广场上,挤满了从江南各府县赶来的官员、粮长和士绅代表。这些人穿着绫罗绸缎,官服补子被汗水浸透,却没人敢去旁边的树荫下躲避。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大堂那扇敞开的红漆木门。
大堂内,张闻道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袖口用麻绳扎紧。他没有戴乌纱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
案头上,堆着半人高的账册。账册旁边,放着几个硕大的红薯。
“大人。”一名司农司主事擦着汗走进来,“外面的人快把门槛踩断了。苏州吴县令、松江李员外、杭州王家家主,全都在外面跪着,求您见一面。”
张闻道头都没抬,手中朱笔在账册上快速勾画,“让他们跪着。”
主事咽了口唾沫,“大人,那几位可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前您下乡……”
“以前是以前。”张闻道停下笔,抬起头,眼神锐利,“今年二月,我带着太孙殿下的手谕和第一批种苗去句容。那个李员外怎么说的?他说这是番邦毒草,种了会坏大明风水。他还放狗咬伤了司农司两名小吏。”
主事低头,不敢接话。
“现在米价崩了,粮号倒了,他们看到亩产两千斤的数据,知道这东西能活命、能换钱,就跑来求我?”张闻道冷笑一声,将朱笔扔在桌上,思忖片刻,冷哼一声道:“去吧,把门外那些人全叫进来。”
主事领命而去。
片刻后,数十名官员和士绅涌入大堂。走在最前面的李员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司农伯大人!小人有眼无珠!小人该死!求大人赏几百斤种薯,救救句容的百姓吧!”
吴县令也跟着拱手,满脸堆笑,“张大人,下官以前糊涂,没能领会朝廷的苦心。这次只要您拨下种薯,下官保证,苏州各县一定全力推广!”
张闻道看着这群人前倨后恭的模样,心中没有半点波澜。他站起身,走到案头,拿起一个红薯。
“亩产两千斤,这是实打实的数字。太孙殿下有令,首批红薯收成,一半要加工成薯干送往前线做军粮,一半要投入市面平抑粮价。真正能留作明年种薯的,不足五百万斤。”
“可是如今,我大明,大啊!”张闻道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大明如今十四省外加朝鲜、东瀛还有即将平定的安南,这五百万斤种薯撒下去,怕是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李员外急了,“大人,咱们江南是赋税重地,理应优先供给啊!”
“优先?”张闻道猛地将红薯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们也配提优先?”
他抽出一本名册,翻开第一页,“苏州府,上报田亩三十万亩。松江府,上报田亩二十八万亩。可仅七家粮号抵押给皇家银行的田契,就比两府鱼鳞图册多出三成。官府册子没有的田,银行账上却写得清清楚楚。”
“你们是觉得太孙看不懂账,还是觉得户部数不清田?”
堂内瞬间死寂。
吴县令额头冷汗直冒,李员外更是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太孙殿下说了,以前的事情,可以既往不咎。但红薯这东西,不是谁想种就能种的。”张闻道走到堂下,目光扫过众人,“想拿种薯,可以。拿真实的鱼鳞图册来换。”
“隐匿一亩田,剥夺全县种薯资格。查出一户黑户,当地主官连降三级。”
张闻道语气冰冷,“晚一步,你们爱种不种。大把的北方军屯和流民等着要。给你们三天时间,把真账本交到户部。交不出来,以后你们的地里,就只配长野草。”
“送客!”
两名锦衣卫跨步上前,手按绣春刀。士绅和官员们面色惨白,连滚带爬地退出大堂。
他们知道,太孙这是在用红薯做饵,逼他们自己把隐匿的田产和丁口吐出来。不交,米价暴跌,他们种出来的粮食卖不掉,只能等死。交了,虽然要纳税,但有了高产红薯,至少能保住身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