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远握着汤勺，仔细将汤碗中的浮油撇去，送到姜清越手边。
“趁热喝，家宴无趣，但老宅的厨子手艺很不错。”
姜清越接过，抿了一小口：“好喝，就是有的人看着倒胃口，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起，就看他在那里又唱又跳。”
周乘风被噎，不肯罢休：“我们是一家人，我真心实意为小叔着想，小婶婶怎么还不领情？”
周慕远放下筷子，用手帕慢条斯理擦着手指，到无名指婚戒的位置，停顿避开。
他终于抬眸，冷淡的视线落在周乘风身上。
“和ZJ的合同看仔细了？”
周乘风轻嗤：“不用小叔费心，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数据共享这一条，是我们周氏药企占便宜，ZJ想反悔，得赔付高额违约金。”
周慕远扔掉手帕，看向周乘风的视线和看垃圾没区别。
“好，看清楚就好。”
周乘风仿若一拳锤进棉花里，咬紧后槽牙，他最厌恶，厌恶周慕远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
他直接望向周老爷子，趁热打铁。
“爷爷，药企和ZJ集团达成合作，至少五年内不用愁研发资源。我想申请接手和药企相关联的其他周氏产业。”
周乘风这是摆明了要“上位”的意思。
周立志附和：“爸，这次的合作乘风磨了很长时间，做得很漂亮，他最近收心了，把公司交给他您可以放心。”
一直攀附周立志的周家旁系也都跟着称赞，纷纷想劝周老爷子赶紧放权，让周乘风成为名副其实的周家太子爷。
姜清越轻笑：“大哥，收心这两个字和乘风侄儿不沾边吧。”
“刚刚我还在老宅门口和他的情妇吵了一架，他那个小情人可凶啦，说慕远不是周家的亲生骨肉，说周乘风马上就要成为周家的话事人了，原来是真的。”
周立志脸色猛地一沉，抬手指着姜清越呵斥。
“你胡说八道！”
周慕远眉头微蹙，眼神警告：“把手放下。”
周立志拍桌：“周慕远，我好歹也是你大哥！”
周慕远握住姜清越的手，指腹轻轻揉过她的婚戒。
“她年纪小，心直口快，就算是随口胡言，也轮不到你训斥。”
“你指着她，万一吓到她，你担待不起，”
餐桌上，宾客们互换眼神，面面相觑。刚刚在门口，同沈薇吵架的姜清越气场凌厉，寸步不让。哪里是会被轻易吓到的？
可没人拆穿周慕远，谁也不想招惹上他。
周立志被气得脸红脖子粗，还要叫嚷，被周老爷子拦住，他手指用力点了两下桌面。
“行了，都别吵了。”
喧闹的主厅瞬间安静。
周老爷子看向小儿子，混浊的视线越来越复杂，心头烦躁。
太倔，性子太倔，锋芒太盛，一把好刀不肯归鞘，始终不愿意任由周家拿捏。
可就这么弃了，真是让人舍不得。
良久，他开口定夺：“生意上的事，年后再说吧，既然乘风不需要慕远手下的那批科研人员，那这件事就过去了。”
“慕远，我言出必行，等家宴结束，你母亲的遗物，带走吧。”
周立志和周乘风脸上笑容僵住，心底不甘，但是也不能当众反驳，很快就恢复如常。
周乘风把玩着高脚杯，眼底掠过浓郁的阴鸷。
果然，这死老头还是放不下周慕远。只要他在一天，这个继承人的位置，老爷子就不肯真的松口。
周乘风视线扫过姜清越，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既然这条路行不通，那么，就别怪他心狠。
饭局过半，姜清越起身，低声对周慕远道：“我去一下卫生间。”
“我陪你。”周慕远立刻跟着起身。
姜清越扫了一圈餐桌上的人，摇摇头：“不好，我自己去。”
陪她去上厕所，这群老东西指不定又要怎么编排。
厅外，夜色渐浓。姜清越站在洗手池前，拐角处响起女佣对话的声音。
“后院独楼的地下室好臭啊，恶心死了，老爷子怎么把遗物放在那里啊？”
“小点声，东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别胡乱议论，快点走。”
姜清越动作一顿，寒意从心底涌起。
周行军口口声声说把遗物还给周慕远，竟然是逼他去地下室取？
周慕玥和她说过，那个地方，对于周慕远来说就是童年炼狱。
光是看一个经历相似的小孩，都会引起他那么大的情绪波动。重返儿时故地，周行军，是想逼死他吗？
怒火和心疼在心头交织上涌，姜清越没犹豫，沿着老宅长廊，直奔后院。
一栋两层别墅静静矗立在东南角，从外面看和其他建筑没什么区别，干净整洁。
但没有一扇窗户打开，更没有一点亮光透出来，这里应该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姜清越走进去，顺着楼梯拐角往下走，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防盗门，有一个生锈的密码锁。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输入了周慕远的生日。
门，咔哒一声开了。
地下阴冷潮湿的气息，混合着一股腐朽作呕的味道扑面而来。
姜清越摸到墙上的开关，年久失修，灯忽明忽暗。
亮起的一瞬间，姜清越看清眼前的景象，浑身僵直。
从周慕玥的口中，她知道周慕远童年经历过什么，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真正亲眼见到这座炼狱的时候，她还是没能承受住。
近乎一半的屋子，满是鸟的尸体，骨头和羽毛混杂在一起，经年不散的气味，刺鼻腥臭。
她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干呕，缓了片刻才适应。
墙面上血迹斑驳，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鸟的。
墙壁上贴着很多张照片，是六岁左右的周慕远。
在游乐场笑逐颜开，过生日对着蛋糕许愿，开着玩具汽车开怀大笑，每一张，孩童都是眉眼干净澄澈，笑意灿烂纯粹。
姜清越手指微颤，下意识轻轻抚摸上去，照片滑落，露出下面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