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照影榜不是给人挂死的,青莲要看的是你怎么往前长

“明天——”

“该想想,照影榜第二版,名字写谁了。”

苏白这一句落下,摘星台上,刚刚才要彻底散去的气氛,顿时又微微一顿。

百里东君第一个转头,眼神都亮了。

“你还真没完了?”

司空长风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苏白。”

“嗯?”

“你到底是真不累,还是故意不想让别人喘口气?”

苏白拎着酒壶,一脸莫名。

“我只是随口一说。”

“再说了——”

青衫剑仙往椅子里一靠,姿态懒散得很,偏偏眼底那点清亮神采还没散。

“榜都立出来了,总不能写完第一版就不动了吧?”

“那多死板。”

萧瑟听见这句,眸光微动,倒是先开口了。

“这话不错。”

“《照影榜》若只是今日开山立一次,后面不再动,那它的分量反而会轻。”

“真正有用的榜——”

他看向那块青意流转的新榜,声音平稳。

“得活。”

“得随门里的人、随这座山、随每一个往前走的人,一起变。”

叶若依轻轻点头,接着道:

“而且,照影榜本就不是纯排高低。”

“它排的是——”

“照见多少、走出多少、认门多少、替山多少。”

“这些东西,本就是活的。”

“今天顾长生是第三,未必以后永远是第三。”

“今日萧玄在第四,也不代表以后一直就是第四。”

“榜若不动,便不真。”

苏白顿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看。”

“还是若依懂我。”

李寒衣站在一旁,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少在这儿一副什么都算到了的样子。”

“怎么?”

苏白偏头看她,笑意懒散。

“寒衣姑娘觉得,我是在装?”

李寒衣神色清冷。

“你不是装。”

“你是纯想折腾。”

众人:“……”

这评价,实在精准。

百里东君听得哈哈大笑,拎着酒壶连连点头。

“对!”

“这话太对!”

“这小子哪是什么深谋远虑,他就是觉得有意思,顺手把门开了,顺手把榜挂了,顺手又想看看明天谁能往前挪一格。”

苏白立刻抬手反驳。

“话不能这么说。”

“我这叫会养山。”

“山若只立门,不挂榜,不看人怎么长,那和土包子宗门有什么区别?”

司空长风眼角跳了一下。

“你骂谁土包子宗门?”

“又没骂你。”

“你青莲剑阁不就是现在这个土——”

司空长风话到一半,忽然自己停住了。

因为细想一下,今日之后,青莲剑阁这地方,好像还真不能叫“土”了。

门前留痕,问剑立门,白旗递酒,黑棺入土,照影成榜。

这放眼天下,确实再没有第二家。

想到这里,他顿时更无奈了。

“算了。”

“你这嘴,今天是懒得跟你争了。”

苏白顿时一乐。

“那就是你认了。”

司空长风懒得回。

而白王萧崇站在一旁,听着这几人说话,心里反倒越发安定了些。

这就是青莲。

高处有高处的味道,人间也有人间的松弛。

规矩立得极重,场子压得极稳,可等到真正落下来时,大家说话却又并不总端着。

反倒多了几分真正像“山里人”的自然。

这对一座新门来说,是很难得的。

很多势力新立根基时,最怕的就是上下一味绷着,生怕哪里松一丝便要露怯。

青莲剑阁却不是。

它已经开始在“高”之上,自然而然生出属于自己的轻与活。

这,才最不容易学。

想到这里,白王开口道:

“《照影榜》若真是活榜。”

“那今日之后,怕是会有很多人盯着它。”

“也会有更多人——”

“为了榜上的位置,主动往前走。”

苏白看向他,点了点头。

“这不正好?”

“我这山门开了,不怕人来。”

“怕的是——”

他笑了笑,目光掠过远处尚未完全散尽的人群。

“来的人,全是废物。”

“那多没意思。”

白王唇边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苏剑仙这门,确实不是给废物开的。”

“嗯。”

“所以他们若真想来。”

“先照照自己,再排队。”

说到这里,苏白忽然偏头看了一眼仍立在九十三阶上的萧玄,眼里多了一丝玩味。

“当然。”

“也不只门外的人要照。”

“门里的,也得照。”

这一句话一落,众人的目光便都顺着他落到了萧玄身上。

这位今日被问剑阶与三口酒照得最复杂的人,到现在还没真正下阶,也没真正入门。

就站在那儿。

像是在等青莲这边把手头的事一件件落完,也像在等自己心里最后那点乱与空,再沉定一层。

萧瑟望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今天倒真能站。”

萧玄闻言,神色微动,随即拱手。

“方才阁主说,让我在九十三阶上,再照自己一会儿。”

“我便照了一会儿。”

苏白挑眉。

“照出什么了?”

山上几人都看向他。

说实话,今日萧玄从“奉命来试山”走到“愿意交底,愿意留山再看看”,已经够让人意外。

可到了现在,若他真还能再往前吐出点什么——

那这人,今天这一趟,就真的不止是踩了九十三阶而已。

萧玄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他衣袍微微一动,眼神竟比方才更清了些。

“照出两件事。”

“哦?”

“第一。”

萧玄抬头看向苏白。

“我先前总觉得,天启那边的很多位置,是先天就该高于江湖、山门、外路的。”

“今日走到现在,我忽然发现——”

“不是位置高,人就一定高。”

“也不是出身重,路就一定正。”

这一句出口,摘星台上几人神色都微微一动。

这话,不算惊世骇俗。

却很真。

也很重。

因为这几乎等于萧玄自己亲口承认——

他今日被青莲这座山,真正拆掉了一层旧认知。

不是简单的“青莲很厉害”。

而是青莲逼他承认:很多原本他以为理所当然的高低秩序,其实并不那么牢。

真正的高,还是要看你自己站在哪条路上。

苏白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算照出来一点。”

“第二件呢?”

萧玄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这一次,他不是在组织词句。

更像是在让自己,真的把那句最难说的,说出来。

最后,他缓缓道:

“第二件。”

“我今日站在九十之后,终于明白——”

“我想留山,不是因为这里安全,也不是因为这里高。”

“而是因为这里真。”

这四个字,不响。

却像是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雷无桀下意识张了张嘴。

无双抱着剑匣,眼里也微微亮了几分。

无心则轻轻一笑,笑意很浅。

叶若依眸光柔和,像早已猜到,却仍为这一句感到一丝真切的欣慰。

萧瑟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看着萧玄,眼底那抹原本总是冷静得近乎无情的幽色,竟罕见地缓了缓。

因为这句话,确实很难得。

尤其是对萧玄这种人。

“真”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

可对很多长在规矩、命令、身份、位置、上意和缝隙里的人来说,反而最难碰。

他们习惯了不真。

不是故意虚伪。

而是只有不真,才能更稳地活。

可今天,萧玄却自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那便说明,他心里那道口子,真的开了。

而高处,苏白听完这一句,眼底终于露出一抹更深一分的笑意。

“这句,比你前面那些都值钱。”

萧玄拱手,低声道:

“所以,我不想带着壳留在这里。”

“若留,我想留得真一点。”

山上几人听到这句,都真正认真了起来。

因为这意味着——

萧玄已经不只是愿意“交底”。

而是开始主动选择,自己留山要以什么样的姿态留。

不是半藏半露。

不是模棱两可。

而是——真一点。

这就很不一样了。

苏白看着他,想了想,忽然笑道:

“行。”

“那你下来吧。”

萧玄一怔。

“现在?”

“废话。”

“你都说到这份上了,还站上头摆什么样子?”

“想留山,先下来。”

“九十三阶留给今天的你。”

“至于明天、后天、以后——”

苏白晃了晃酒壶,笑得很松。

“你要真还想上去,再自己走一遍就是了。”

这话一出,萧玄心头顿时一震。

对啊。

今天这九十三阶,是他今天走出来的。

但若真想以后留在青莲,今日这一步,不该成为他“我已经站到这里了”的壳。

反而该放下。

放下之后,再往后一步步走。

这才是青莲的路。

想到这里,萧玄竟觉得胸口最后那点隐隐未散的沉重,也一下轻了几分。

于是他没有再犹豫,拱手一礼,便真的转身,沿着问剑阶一步一步走下。

这一回,不像刚才那般带着“还要在阶上再照一照自己”的停顿。

反而更像一种——

终于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落脚之后的平稳。

他走得不快。

却很踏实。

山下不少人看见这一幕,心中又是各有滋味。

有人觉得惋惜。

明明好不容易站上九十三,现在却要主动走下来。

可也有人看得明白——

青莲就是这样。

你今天站得再高,也未必就能一直靠这一步活着。

若真想留,便得把今日这一步,落进骨子里,再重新上山。

这反而更狠,也更真。

高处。

顾长生此刻已经简单收拾过自己,裹了伤,换了件干净些的外袍,被雷无桀、无双几人重新带回了摘星台边。

他一上来,便正好看到萧玄下阶这一幕,不由眼神一亮。

“这家伙还真愿意下来?”

雷无桀在旁边解释道:

“那当然。”

“你以为认门是件简单事?”

“苏师兄让他下来,不是压他。”

“是让他别拿今日这九十三,当以后混山里的本钱。”

说到这儿,雷无桀自己都愣了一下。

“咦?”

“我这句话,是不是说得还挺像样?”

无双认真点头。

“嗯。”

“比以前强。”

司空千落在旁边都不由多看了雷无桀一眼。

“行啊。”

“你这次还真说到点子上了。”

雷无桀顿时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那当然!”

“我可是第一席问剑人!”

“而且苏师兄说过,多看多听多挨打,人是会长脑子的!”

众人:“……”

这总结,倒真是雷无桀风格。

顾长生听着,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他现在是真的开始喜欢这地方了。

因为这里的人,彼此之间的说话味道,都很怪。

但怪得很顺。

不像很多地方那种表面热闹、实则彼此隔着一层的样子。

他们是真会接你的话,也真会顺手踩你两下。

可踩完之后,你反而会觉得——

嗯,挺像自己人的。

于是顾长生抬头,看向高处。

“苏剑仙。”

“嗯?”

“我洗干净了。”

“看见了。”

“那你刚才说的——”

顾长生挠了挠头,眼里那点刀光还在,却也多了几分年轻人该有的直和实在。

“第一句青莲门里该怎么骂人的话,还教不教?”

这一下,别说雷无桀,连百里东君都直接笑出了声。

“好小子!”

“还真记着呢!”

李寒衣都没忍住,眸底那层冷意轻轻晃了一下。

苏白则一脸理所当然。

“当然教。”

“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了?”

顾长生顿时精神一振,往前半步。

“那我学。”

苏白却没立刻说,而是先扫了一眼在场几人,再看了看刚走下九十三阶、正朝这边来的萧玄,又看了看一旁尚未离去的白王与谢宣,最后竟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挺齐。”

“正好。”

雷无桀一听,眼睛都亮了。

“怎么?”

“你还要当众教?”

苏白点头。

“当然当众教。”

“青莲门里第一句会骂人的话,哪能偷偷学?”

众人:“……”

这话,听着荒唐。

可偏偏,所有人都莫名有点想听。

连白王都不由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等。

高处台沿边。

苏白终于放下酒壶,青衫一拂,站起身来。

然后,他看着顾长生,也看着山上山下所有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笑着开口。

“听好了。”

“青莲门里第一句该学会骂人的话,不是‘你找死’。”

“也不是‘滚出去’。”

“而是——”

他顿了顿,眼底那抹风流笑意里,竟清清楚楚带着这座山刚立起来的全部规矩、血气、酒意与高意。

“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