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被她气得一窒:“富察氏!”
“行了行了,这不是你自己没把话说全么?”
若弗敷衍地打发他,想起来了,景仁宫里那位乌拉那拉氏皇后,似乎就是死在这个时候。
朝中文武百官为了该不该将她接出来,尊为母后皇太后,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琅嬅原先的记忆里,对这桩事的内情其实并不清楚。
那时她要主持丧仪,又要照看几个孩子,约束宫人和妾室们,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她虽也听见了些风声,却也只隐隐担心过,若景仁宫那位真被迎出来,又得了母后皇太后的尊位,那么青樱背后,便又多了一尊不可小觑的靠山。
结果还没等众人争出个结果,当晚便传来消息说景仁宫娘娘薨了。
死得突然,又太是时候。
琅嬅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里头未必干净,可这又不是她能细究的事,再说,她又何必深究,青樱少了这样一位姑母,总归是好事。
除此之外,便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因为她忽然发现,做过皇后又如何?生过皇子又如何?一朝被皇帝厌弃,照样可以被夺去一切,甚至被幽禁至死。
也因此愈发战战兢兢,愈发想做一个,能叫弘历满意的皇后。
总归都是些乱七八糟钻牛角尖的念头,毫无半点用处,她当年刚来的时候,只粗粗回味了一下,便迫不及待丢开了。
真正叫她记得清楚的,是那个神秘地方里书卷上写的,景仁宫娘娘之死,是太后动的手。
她还杀人诛心,在动手之前,先让青樱与她姑母自己来选结局——
她们二人,只能活一个。
最后,乌拉那拉氏死了。
可事情却并没有因此消停。
她死得太巧了,正是大半朝臣都想给她正名的节骨眼上,哪怕拿脚后跟想,也知道这事十有八九同太后脱不开关系。
张廷玉那一帮老臣,便不依不饶地把矛头对准了太后。
最后还是青樱亲自站了出来,以侄女的身份作证,说她亲眼看见姑母是因先帝驾崩,悲恸过度,牵动旧疾,才骤然离世,与旁人无关。
借此替太后洗去了嫌疑,也得以缓和与太后之间的关系。
也是在这一次,青樱向太后求了一个新名字,彻底弃了青樱二字,改唤如懿。
她正走着神,弘历也重新捡回了原先被她打断的情绪,酝酿好了,便闷声道:“皇额娘何至于此?两宫太后并立又能如何?朕是她的儿子,是如今的大清皇帝,难道还会因多了一位母后皇太后,便薄待她不成?她偏偏这样急不可耐,还是用这般见不得人的手段……等明日,她要朕如何与朝臣,与天下人交代?”
若弗动作一顿,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
“怎么?难不成你心里还真想把景仁宫那位接出来,给她母后皇太后的名分,再风风光光供到慈宁宫里,与皇额娘一东一西地住着,好颐养天年?”
弘历皱眉:“这到底是祖宗规矩,她是皇阿玛的嫡后,既未明旨废黜,按礼法——”
“按礼法?正嫡庶,明尊卑嘛,张廷玉说过的,那我倒想请教皇上一句。谁是嫡?谁是庶?谁又为尊,谁又为卑?”
弘历怔住。
若弗盯着他,一字一顿,几乎每个字都往他心口上戳:“皇上不会这么快便忘了吧?半个月以前,你喊皇额娘,还不是皇额娘呢。她原是贵妃,是侧室,好容易做上皇太后,你才能堂堂正正喊她一声皇额娘,连带着自己也能称得上一句嫡子出身了。如今你转过头来,顺着张廷玉那群人的意思,把景仁宫那位正经嫡后迎出来,还要大张旗鼓地正嫡庶、明尊卑,他们正的嫡,明的尊,到底是谁呀?”
她说着,十分真诚地问:“总不能是你吧?”
“放肆!”
弘历霍然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富察氏!”
若弗浑然不怕,也跟着拍了一下桌子,硬着脖子反问:“我哪一句说错了?你是不是想说,你如今是皇帝,是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人,什么嫡庶尊卑都压不到你头上?”
弘历胸口起伏。
若弗嗤笑一声:“原本是可以的,若九五至尊可以不受这些规矩约束,那先帝当年那句死生不复相见,怎么从头到尾没人肯当一回事?他还是先帝呢!如今人都没了,死者为大,更该一言九鼎吧?可张廷玉他们照样敢拿着祖宗礼法逼你把人接出来。可见规矩这个东西,你认的时候,它便能压到你头顶,你不认,又有本事的时候,才轮得到你去压别人!”
她越说越来劲:“你若真觉得自己是皇帝,不该被这些规矩牵着鼻子走,那就大大方方去!拿出你皇帝的派头来!往朝堂上一坐,告诉张廷玉他们,不是你子凭母贵,而是太后母凭子贵!她从前是贵妃也好,侧室也罢,可如今既是你做了皇帝,她便只能是这天底下独一份的圣母皇太后!只要你还在龙椅上坐一日,谁也别想越过你,拿什么祖宗规矩去贬她为庶,压她为卑!”
房里彻底安静了。
弘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深受触动。
若弗继续说道:“你若做不到这个,反而真叫他们将景仁宫那位迎出来,日日拿着礼法压你皇额娘一头,那你还怪她急什么?她再不动手,难道真要坐等人家给她送来一个祖宗?到时她见了景仁宫那位,是坐是站?命妇入宫先拜哪个?年节大礼谁在前谁在后?你以为这些都是一句两宫并立便能糊弄过去的小事?”
“说再难听些,她今日做了这个恶人,最后真正得了好处的是谁?景仁宫那位一死,再没人能拿嫡后压太后,也没人能拿太后的出身拐着弯敲你的出身。朝臣闹上几日,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往后天下只知道当朝只有一位皇太后,是你弘历的皇额娘。”
若弗斜着眼瞧他:“好处全叫你占了,你还在这里嫌人家手段不好看。真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弘历被她最后一句挤兑得额角青筋直跳。
偏还做不得什么,眼前这说话夹枪带棒的妇人,是他的嫡福晋,为他诞下嫡长子和嫡长女,如今肚子里又揣了一个……
更气人的是,她说得对!
弘历阴沉着脸坐回去。
过了好半晌,他忽然低声道:“她不是朕的亲额娘。”
若弗那颗鸡蛋从中间掰开,把里头还温热的蛋黄抠出来,一口塞进嘴里,囫囵不轻地应了句:“嗯。”
弘历扭头,一脸认真地说道:“皇额娘,不是朕的生母,朕的亲生额娘,另有其人。”
若弗把蛋黄咽下去,端过床头的茶喝了一口,顺过气来才道:“我知道啊,我富察家又不是小门小户,皇额娘当年也是宠冠后宫,有没有怀过胎,生下的是公主还是阿哥,年岁几何,我们难道能不知道?”
弘历一噎,顺了好半晌的气,才重新酝酿好情绪:“这些时日,朕冷眼瞧着宫人忙前忙后布置慈宁宫,待皇额娘毕恭毕敬,便忍不住想,若朕的亲额娘还在……若她还活着,如今看着朕登基,走到万人之巅,却将所有本该是生母所享的尊荣,全都归给了另一个女人,她心里会怎么想?她若活着……”
若弗又翻了个白眼,直言:“那这皇位怕是也轮不着你。”
弘历:……
所有愁绪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富察氏!”
“又怎么了?”若弗真诚地与他回望:“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弘历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可是过了一会儿,想到一开始的确更得皇阿玛欢心的三哥弘时,又不得不败下阵来。
可嘴上仍旧不肯服输:“你也是做过生身母亲的人,怎么就半点不会将心比心?若换作华兰和柏哥儿,明明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最后却认了旁人做母亲,等他们日后有了天大的出息,所得来的尊荣,孝敬和体面,也全都予了旁人,反倒没有几个人知道你是谁。你不难受?”
若弗嗤笑一声:“我为何要难受?若我自己有本事,能养好我的孩子,那旁人自然别想从我手里抢!可若我出身卑微,无权无势,连自己都护不住,孩子跟着我只能吃苦受罪,今日叫奴才轻慢,明日被旁人欺负,莫说出路,便是连一顿饱饭,一身暖衣都是奢望……偏这个时候,一个有本事的人肯将他们接过去,拿他们当亲生的养,让他们衣食无忧,读书明理,让他们位高权重,甚至还能替他们挣到这世上最好的前程、最大的出息!”
“那我谢她还来不及!”
她说得极其郑重:“莫说只是叫我默默无闻,没人知道我是他们亲娘。便是要我从此躲得远远的,一辈子不许见他们,只要我知道他们过得好,我也认了。若非得让我受什么罪,才能换他们一生顺遂,我也绝无二话!莫说什么荣华尊位让给旁人,便是真叫我下十八层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灯火静静燃着,映着若弗坦坦荡荡,理所当然的面容。
又隐约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属于母亲的慈悲与决绝。
弘历怔怔地看着,一时忘了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