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借盟谋经

青岩渡的案子,到底还是落到了蓝婷头上。

铁枪门与飞云寨争水道,争出了人命。两派各执一词,都要武林盟给个说法。上官复在总堂见了两派的掌门,没表态,只说了句:“此事,老夫不便插手,请盟主裁断。“

话传回盟主府,蓝婷在书房里坐了一刻钟。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裁得好,是长乐帮的功劳;裁不好,是盟主无能。上官复把这桩烫手的案子推给她,是让她背锅,也是看她服不服从。

她还是去了。

裁断的过程很顺利。她请了两派的掌门,又请了沿江的三位宿老,听了三天,各打五十大板:水面共用,渔期轮换,命案由两派共同抚恤,来年再议。

两派虽然都不满意,但挑不出大错,勉强认了。

回程那日,天阴着。

蓝婷的轿子走在官道上,前后跟着八个长乐帮的护卫。走到一片树林边上,路旁忽然蹿出一条人影,刀光一闪,直扑轿子。

“有刺客!“

护卫们拔刀迎上。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身粗布衣裳,眼睛通红,刀法没什么章法,全是不要命的架势。他一刀砍翻一个护卫,又往前冲,嘴里喊着:“狗盟主!你与长乐帮同流合污,刮我们的血汗!我妹妹死在你们手里,今日我跟你拼了!“

护卫围上去,刀来刀往,那汉子身上见了血,还是不退。

轿子里,蓝婷坐着没动。

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袖口上。指尖凝着一股气,隔着轿帘,她听得出来人的路数。三流的身手,却拼着一口气,刀刀往死里招呼。

这一掌下去,她能要他的命。

她没有动。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的气散了。她掀起轿帘一角,喊了一声:“别伤他性命!“

护卫们已经把人制住了。那汉子被摁在地上,满脸是血,还在骂。

蓝婷下轿,走过去,看了他一眼。

“你妹妹叫什么?“她问。

那汉子愣了愣,骂声噎住:“……翠娘。在归德府。“

“归德府。“蓝婷念了一遍,“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上了轿。那汉子被护卫捆了,押回去交长乐帮处置。

轿子重新上路,蓝婷在轿里坐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下轿时,她故意在轿杠上蹭了一下,手背擦破了一层皮,渗出血珠。

她看着那点血,没有擦。

回到金陵,她先去了长乐帮总堂。

上官复正在书房里写字。听她说遇刺的事,放下笔,皱起眉头:“竟有此事?护卫是怎么办事的?“

“护卫拼死护住了我。“蓝婷垂着手,声音发颤,“只是……帮主,我如今连个自保的本事都没有。今日若不是护卫们拼命,我怕是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婷儿斗胆,求帮主恩准,允我学些粗浅的内功。不求与人争斗,只求遇事能跑得动,不给帮主添麻烦。“

书房里静了片刻。

上官复看着她。她低着头,手背上的伤露在外面,擦破的皮肉还渗着血。她站在那里,怯生生的,像个受了委屈又不敢哭的孩子。

“委屈盟主了。“上官复的声音缓下来,“老夫也想让盟主学些防身的本事。只是眼下江湖不稳,事务繁杂,一时腾不出人手。等忙过这阵子,藏经阁里典籍齐全,老夫亲自为盟主挑几本养气的书,再请个好师父。“

“全凭帮主安排。“蓝婷说。

她告退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伤,没再说话。

当夜,她坐在卧房里,把这一日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她想起在总堂书房里看到的。上官复书案左侧第二只抽屉,上了锁。厉阙来回事时,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开了那只抽屉,取了一本册子。那串钥匙里,有两把铜匙,匙齿深阔,与后院铁门的锁孔相合。

她想起守阁的护卫。白日两人,夜里一班四人,丑时换防。换防时,四个护卫一起到门房签押,铁门前会空出一盏茶的功夫。

她想起厉阙带人来巡检时说过的话:“阁里的卷宗,帮主吩咐过,闲人不得近前。“

她把这些,一行一行,写进册子里。

写完藏经阁,她又翻到前面几页。

厉阙的名字下面,她补了一行:暴戾嗜杀,手下怨声载道,与戈凛在处置逃兵一事上争过权。

温衍的名字下面:圆滑世故,谁都不得罪,是墙头草。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个名字:左笑。

她想起左笑来送帖子的样子。那人弯腰弓背,笑容堆得恰到好处,眼睛却到处看。他不是来跑腿的,是来看人的。

“这人。“蓝婷提笔,在左笑的名字下面写了一个字,“变。“

她合上册子,压在青砖下面。

夜半,她照常练功。

三卷经书的路数在经脉里走了一遍,走到第三遍,气机又有些浮。她压住,收了功。

她靠在床头,听着窗外更鼓声。

丑时了。这个时辰,守阁的护卫正在换防。铁门前空着,一盏茶的功夫。

她闭上眼,在心里算着日子。

三年一届的盟庭大典,今年入秋。大典上,天下群雄齐聚,上官复需要她这个盟主坐在台上,替他撑场面。

那会是他最需要她的时候。

也是他最松的时候。

她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房梁。

“快了。“她轻声说,“等他欠下这一回,藏经阁那扇门,也该为我开了。“

窗外,更鼓又响了一声。